李纨将她们这些小动作都瞧在眼里，不禁多看了芳官儿两眼。

这丫头从前跟着一班小戏子学唱的时候，倒也不算是很打眼的，如今不唱了，换了打扮，又好生养了这一阵子，脸上似乎丰满了些，瞧着就比从前出挑儿，她虽是胆大无礼，李纨却不会自降身份同一个从前唱戏的小女孩子生气，这家里也的确少见这样不知天高地厚、公开任性的人，当个乐子也罢了，不过一笑了之，于是轻轻摆摆手，示意荳官等散开去。

宝玉却忙来挽住李纨手道：“大嫂子，这都是我的不是，才是我想着从前听她两个唱的这个好，这一程子总也不听见，这才叫她们唱的。四妹妹这里又僻静，总没有外人听见，从此我也知道了。”

李纨心中好笑，每一次宝玉底下的丫头们犯了事，她们也还未说如何发落，他先跳出来一股脑儿全给认了去，有他这样说了，便是太太等人，也不好再如何追究的。

论理，肯替人担当是好事，可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一力要替人遮掩，便是包庇了，有这样一个主子，怪不得能养出这样胆大妄为不懂规矩的丫头，姑娘们都是省心的，这里也只有这个糊涂不知事的爷家里能有这样的事。

即便这道理人人皆知，却也没法真个越过宝玉替他管束丫头们，不过随他去了，李纨便道：“不用想，自然是你闹出来的，别人也没有这样的事。你如今也大了，行事越发该稳重些儿，摸着你的心想去，便不为那孝，单说四丫头正为了那画儿着恼，你在这里又唱又笑的，也不像话。既如此——便罚你上小厨房去替你姊妹们传点心去，劳动一场，便算是赔礼了。”

宝玉拍手笑道：“很是，合该如此。”想了想，又道：“前儿我见送来的有一味‘雨前龙井蒸青糕’，味道是极好的，我倒吃了两块，心里还有些儿惦记，不知今儿是不是那个。”

芳官儿在那边听着，忽然想起来小厨房里柳家的五儿姐姐一直想入大观园当差的事。

前头她们一行人还在梨香院时，柳嫂子在大厨房也只是普通的帮厨杂役，两边都无甚大体面，也有些底层相惜的意思。柳嫂子难得不是那等一味势利的人，每回送菜来时，对芳官儿等向来客客气气的，体谅她们小孩儿家练功辛苦，又常肯背着教习悄悄带些零嘴儿与她们吃。依芳官儿想，如今柳嫂子能得了小厨房的差使，真是好人有好报，就该是这样的人得体面才是。

如今众人皆在大观园，左右同旁的人不熟，无事时芳官儿也往小厨房去寻柳嫂子说话，知道柳嫂子如今在差使上顺风顺水，更无一件不顺心之事，若说还有什么不足的，便是女儿的前程了。

柳五儿虽是厨下的丫头，相貌却难得标致，是晴雯秋纹一流的人物。柳嫂子打从前起就常往大观园各处送东西，眼见得各处得体面的丫头们未见得就强过女儿去，心里更笃定了要五儿进园子去服侍、也挣个好前程的念头，只是不甚得法，她也提了东西去求过林之孝家的几回，却总没个回音儿。

柳嫂子见芳官儿如今在怡红院甚是吃得开，言语间便有些肯拜托的意思，一面待她更是殷勤，厨下有什么新鲜吃食儿，也一早想着芳官儿。

芳官儿正有意显示自己在宝玉心目中的地位，听见这话，自然满口答应下来，前头趁大丫头们都不在时提了两句，把柳五儿在宝玉跟前夸得就如天上的仙女儿一般，旁边的坠儿听了直摇头，却果然引起宝玉的些许兴趣来，只未明说要她进来。

芳官儿便想着，言语上再如何，终究是有限的，若能让二爷亲眼瞧见了五儿姐姐，这事准成的。

当下芳官儿也忘了要闹别扭，接口笑道：“凭是什么，总要去瞧了才知道。我倒想着若是别的什么才好，那个青糕儿，除了颜色好，到底没甚滋味。”

宝玉笑了一回，便带着芳官儿等几个人往小厨房去了，李纨同探春姊妹们瞧见了，都是暗暗摇头，旁边早有入画来将红着脸的荳官带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