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春立在那画儿前面，蹙眉瞧着，心里直犯难。这位金发碧眼、头发打着层层叠叠发绺儿的西洋女子，固然是个难得的美人儿，却怎么看都与这画上的亭台楼阁不相匹配。

这样一个人，把她画在潇湘馆听竹，还是画在秋爽斋赏芭蕉？让她仍旧穿这西洋的衣裙，还是让这金黄色的头发也梳成中土的发髻、簪戴一样的头面？

怎么看都有些不伦不类。

姊妹们都帮惜春出主意，宝玉却直呼有趣，只说这园子里什么奇花异草、奇珍异兽都有了，如今又添上这西洋人，真是神来之笔，还得是老祖宗，别人断无这样见识、能想出这样有趣的顽法，连他也等不及要看这画儿画得的那一日了。

惜春听得只想翻白眼，欲言又止一回，让弄颜料的丫头们都歇了，终于又坐在窗前冥思苦想去了。

众人不肯打扰惜春构思，都互相使眼色悄悄退在一边。

迎春坐了一会子，只说有事要先去，其他人素知她是不爱说话、懒怠交际的，只怕又是嫌她们吵了、要家去自个儿读书下棋，都不理论，李纨将人送出蓼风轩，探春、黛玉、宝钗、岫烟四人便坐在一处吃茶谈天，宝玉则与丫头们在外头说笑。

如今芳官儿极得宝玉的意。难得有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子，因她的经历与寻常的丫头们不同，说话做事常出人意表，很有意趣，宝玉便如得了一件稀世珍宝一样，寻常在家时也不用她学做什么事，两个人只管凑趣儿游戏，芳官儿有时更是干脆拢了辫子、穿戴了宝玉的衣裳，两个人往炕上并肩坐着，冷不防一望，倒似同胞双生子一般，只差也有一块玉了。

正逢小厨房来送丫头们的饭，宝玉见芳官吃饭香甜，又令将饭分出半碗来他吃，将炕桌也摆上了，两个人对坐着笑嘻嘻地吃饭。

才有他自己的分例好好地送来，吃不得两口便叫撤了去，如今吃起丫头的饭菜来倒觉特别有味似的，晴雯在旁见了，便冷笑道：“我瞧你两个闹得也够了，什么光景儿，竟也脸对脸儿吃起饭来了。越发饮个交杯儿罢了，从此我们也多认一个人服侍。”

芳官却是天底下第一个不怕事的，听见这话，真个起了兴，踢踏着鞋忙忙地向橱里找了两只一对儿的菱花冻石杯来，又嚷着要酒，一时也没有酒，便斟了茶权代。

两个人倒也并不饮交杯，趁着芳官这一身男子的装扮，只称兄道弟地作结拜状，兴头头地都饮尽了，彼此一照杯，都笑起来。

瞧他两个这个疯样子，晴雯绷不住，自己也笑了，道：“这也罢了，自得了这个活宝来，我们倒也天天有戏看。”

宝玉便笑向她道：“这也罢了，你也来一处吃。从前也还不觉得，原来人多时吃得越发香了。”

晴雯白了他一眼，笑道：“什么好饭，也值得这样，我不比你眼皮子浅呢。”一面就嘱咐芳官儿：“顽归顽，平日里告诉你的话多少也要记得些，过会子吃罢了饭，先打发这位爷洗手。跟着你也学着把这些东西收拾到那边盒子里，点数清楚了、等着人来收，手脚轻些，别弄得呛啷叮咣的。实在做不来时，再喊我们。”一面收拾了宝玉的两件衣裳自往外头去。

在门口正遇上袭人回来，袭人挑了帘子向里略张了一张，奇道：“我不过出去这一会子，才没人打发他吃饭么，怎么他两个凑到一处去了，这吃的是什么？”

晴雯笑道：“冤枉，哪怕一屋子人都饿着也罢了，谁敢耽误他的饭。才都吃毕了的，又说没胃口，不曾吃用许多，这会子瞧见芳官儿吃饭，不知怎的又起了兴，他两个又吃又顽的，饭没吃了两口，倒扮上了。”说着又笑起来。

里头不知怎的，宝玉赶着芳官儿不叫芳官儿，叫起什么“耶律雄奴”来了，芳官儿笑得银铃儿一般，又将几案拍得山响，袭人听见这阵笑语声，蹙眉道：“这还是将来要读书做官的爷们，也闹得太不像了。”又问晴雯：“才既有你在里头，怎么不管束她两句。虽说她不是咱们一路的人，也不可教她太得意了。那边府里大老爷没了，咱们二爷仿佛很高兴似的，青天白日的，让人听见，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