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搁下茶杯,远远瞧着在窗前支颐苦思的惜春,不由笑道:“亏得我心笨手笨、不会画,若我会画,这苦差事该多一个人苦恼了。”
黛玉莞尔一笑,道:“‘心笨手笨’的话,也不提它。你不苦恼这个,却也另有事情恼着你呢。”
探春苦笑道:“林姐姐这话正是的,我心里正有一件事苦恼了许久——左不过是为着这家里的事罢了。从前我只知用度大,如今各项事一一整理下来,才知道数目竟然有这样大,一时千头万绪的,我只觉事事都可蠲,可又免不得要深思其根结,恐怕处事太急,叫那些人生出些别的心思来,又怕哪一件处理得不够周全,伤了老太太、太太们的脸面,真有些‘投鼠忌器’的意思。”
黛玉将炉上的一只海棠壶提起来,替探春斟茶,一面笑道:“凭它有一万件事,急也是急不来的,你自己心里有一二主张,略分出个轻重缓急,只管慢慢地来做也罢了。总是做得一件事,便有一件事的好处,虽一件事只得省出几两银子来,总也是省出来了,就比不省的好,也是你尽心了。”
探春心里略觉安慰,感激地瞧了她一眼,黛玉又道:“别的不说,前儿你研究的叫那些人承包园子里花木水面的法子,就是极好的。又使人尽心,又可得一二独立的进项,一草一木皆能盘出钱来,我瞧连我们潇湘馆的竹子,这两日她们打理得便比从前勤力得多。”
探春叹道:“这也真叫人惭愧,这法子原是学着赖家的样子。那时咱们做客去,赖家的姊妹们领着咱们在那花园子里逛了逛,我瞧着四下里虽小,气象却浑然一新,各样布置并不繁复,收拾得却精神,问了才知道,原来人家一根枯树枝子都是可换钱的。一年到头,人家的园子从来使不着公中的钱,反倒有自己的进项,这岂不是好么。我们守着几倍大的一个花园子,怎么竟想不出这样的法子?如今我也学那个样子布置下去,将各处划定了片,也包给底下的人去打理。如今瞧她们领了差使的都是极勤力的,只不知能勤力几时、后面又是怎样,到年底也不知能收上多少钱物——也只好走一步瞧一步了。”
黛玉温言宽慰她一回,不过是改革非能一蹴而就等话,探春点点头,犹豫片刻,又叹道:“有一句话,论理也不该我们说——我听见人说,大老爷前儿要买屋里人,开口便是八百两,天可怜见,还好后面没买成。我自听见的时候心里便感慨,咱们这样操心,东一抿子西一抿子地节省,将心力都熬尽了,不知何时能凑足一个八百两,可人家往外花用的时候,可是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呢。那还是当家的老爷,手这样松起来,别的人越发没个忌惮了。”
宝钗前面一直含笑听着,并不发表议论,听见探春忽然说起贾赦来,便笑道:“这话也说得远了,老爷们的行事,原也不该我们议论,外头的事,总有他们的道理罢了。论理,如今我们同大嫂子在这里,每日也装模作样地‘议事’,不过是急难时权宜的行事,到底不是我们自家的本分。既有太太托付,不过本着‘公正’之心,尽力做一个‘周全’也罢了,若你真个把自己陷在里头,日日为着这个伤脑筋,时时口里不离银钱,只顾一味地要算计钻营起来,也不是闺阁的本色了。”
邢岫烟闻言也笑道:“宝姐姐说的很是,正是这个道理。”
探春不耐她们这等事不关己的态度,不由冷笑道:“你们是一家的,自然说一样的话。”
岫烟与薛蝌两个婚事是薛邢两家已定准了的,只不过一者为着薛蝌年纪尚轻,倒也不急着要成婚,二来也为着要避老太后仙逝的忌讳,如今便不曾定婚期,只将八字定礼等都换了,此事贾府内外无人不知。薛家兄弟离京后,薛姨妈原是要接了邢岫烟往外头与薛家人一处住着,因她已是定了人家的,恐怕与姊妹们一处有不便,到底是老太太发下话来,说难得她姊妹们彼此亲厚,叫她们仍旧一处住着自在,这才罢了。
此时听见探春这话,岫烟不禁脸上一红,却也不好辩驳什么,只低下头吃茶。
宝钗垂下眼睛,她若替岫烟说话,倒似是坐实了她偏向自家弟妹的话了,与她素日不偏不倚、中正平和的处世之道相悖,此时便不动声色,仿似全不听见一般,脸上噙着一贯的温和笑容,也慢慢吃着茶。
岫烟实在是一个温柔平和的人物,又自有风骨,自她来了荣国府,言行皆使人可敬,从不与任何人有龃龉,是以探春话才出口,便好生自悔起来。
她知道自己是连日为家事忧虑,又兼对其余众人事不关己的态度暗愤,此时便将无力改革的怨气发泄在无关的人身上了,此事不论如何看去,都与岫烟无关,她实在不该如此出言讥刺于人,可若要道歉、解释,却也十分尴尬。探春叹了一口气,也低头吃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