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小段距离的挪动,让他刚结出薄痂的伤口崩出裂缝,几丝血流到铺满黑影的地面上,郑雨抱着腿,在小黑屋的墙角缩成一团。
年轻的向导唇色发白,过长的黑发在脸上投下沉郁的影,狼狈颓丧,脖子上的血迹早被影触手蹭花了,干在皮肤上,一抹就掉痂粉。
郑雨用纯白色的衣服下摆,慢吞吞擦了擦脖子。
脚腕的伤口还在流血,郑雨看也不看。
麻木堆积到一定地步,人对新增伤口的感觉其实很迟钝。当他延迟感到温度降低时,手指已经冻得发红。
他仰头望着黑暗里的天花板,暖风似乎有些故障,室温降低,呼出的白气在几不可查的微光里上升,消弭无形。
从被抓到现在,郑雨已经在黑暗无窗的囚笼里待了近36小时。
黑晶城正值冬末春初,不清楚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如果暖风空调坏了,他仅有这一身衣服,到了夜里就会冻死。
屋里没有灯,没有家具,郑雨蜷在墙角,用被勒得红肿的手腕抹了下脸蛋,擦到一手冰凉。
一如他被装在箱子里,运离白塔那天。
郑雨抹掉眼泪,强打起精神,伸手仔细地抚摸墙壁,想寻找调控温度的开关,他半跪着在黑暗里一寸寸摸索过去,但一无所获。
墙壁的触感很光滑,不像纯粹的金属,而且手感有一点熟悉。郑雨摸着摸着,忽然联想到了什么。
——我努力了很久,其实一直没有从那只箱子里逃出,依然被困在里面。
郑雨怔在原地,缓缓坐回地面。
那只装着他,从帝都白塔到黑晶城的箱子,里面也这么黑。那箱子的小窗口里,是否曾透过一点微光?
郑雨记不起来了。
他不想哭,现在哭泣就像他输给严冬霖了似的,可是眼睛和他对着干,偏要泉眼一样往外滴,弄湿了郑雨的手和衣襟,直到因为太长时间不喝水,变成干涸泉眼才消停。
……所以严冬霖才会那么容易相信郑雨是傻的。
谁能想到一个没有归处的向导宁可装傻也要逃跑呢?那有什么好处?出去也仅有死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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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霖一脚踏出囚室,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本是来安抚郑雨的。这下可好,想做的事没做好,还把人弄伤了。
他站在影上原地踌躇了几秒,回去包扎,还是晾一会?
严冬霖人生里很少在一件小事上踌躇,这又不是以少对多的高难度攻城战…正巧副官抱着文件皱着眉头来找他,于是他抬脚进了办公室。
过去半年,他一边在外面追着郑雨足迹跑、一边还要时不时回黑晶城补工作。即使如此,堆积的工作还是很多,他前脚进办公室,后脚下属们争前恐后冲了上来,带来一堆等他决断的事务,把军团长兼城主办公室堵得里外不通。
等把他们带来的紧要事务全都敲定打发走,天幕已经暗沉,严冬霖不断舔着心口的毒火好像也平静下来。
他吃了一份哨兵特供的清淡晚餐,准备处理剩下的工作,但没了旁人,他忽然一点都看不进去。
治疗仪可以完全修复脚筋的黄金时间,是多少来着?
那伤口好像不是断在郑雨脚上,而是断在严冬霖心上,隔了几小时,硌得他坐立不安。
可是,另一个声音说,治好他也不会感激你,不跛足的小猫就会逃跑,你还想抓他几次?照我看,两只脚都该割。
一想到郑雨,严冬霖就觉得情绪不受控制,烦躁得捏碎了一只钢笔。
他身上的异化表征消退,溢出的黑影异能全跟狼一起跑去守着郑雨,倒给他提供了方便,他连上狼的视角,做贼似的往那边偷看了一眼。
郑雨已经昏睡过去。
等不及第二天,严冬霖心念一动,沉入影中,悄然又进了屋内。
刚进来,严冬霖就拧起眉——温度不对,比他设定的低。
或许是之前吵架时情绪过于激动,引起一瞬间的异能暴动,把房间的温度系统震坏了。
严冬霖很快判断出降温原因,同时他快步上前,蹲下,把郑雨从金属地面抱起来贴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暖他发凉的皮肤。
一缕白光清洗地照出了郑雨紧闭的睫毛。即使是昏睡着,郑雨也下意识把自己蜷起来,这种没有安全感的睡姿,使他看起来像一只团起身体的白色小猫汤圆。
心跳和呼吸都还正常。
他脸上被泪痕抹得乱七八糟,但还是白嫩又精致,安静的时候,看着他舌尖就会泛起蜜糖的滋味。
严冬霖抚上他的脚踝,郑雨漂亮瘦韧的右脚踝上,狰狞的血痕已经结痂,但是地上断断续续凝结了一串血滴。
严冬霖摸着他微凉的小腿,在黑暗里叹气,“…怎么就摊上了你这个混蛋。”
本想要个省心的,这下好了,溜出去东窜西跑,搅得他鸡犬不宁。大费周折抓回来,废了脚又舍不得。
他淡蓝色的虹膜在暗处也能看得清楚,捏起郑雨的脚腕,找到创口,认命地给郑雨伤口敷了绷带,确保他如果忽然醒来挣扎不会过度失血,然后把人打横抱起来。
黑晶城正值冬末初春,能把人冻死,这房间在修好前不能待了。
为省时间,严冬霖再次使用影异能穿行,或许影狼非要待在郑雨身边寸步不离是有效果的,他频繁用异能也不再头痛,转瞬到达他专属的治疗室。
已经有医生在此待命,严冬霖小心地把郑雨放到仪器台上,医生打开仪器,扫描出影像,仔细评估后告诉严冬霖结果:脚筋没有断,只是划伤了一点,属于轻度损伤,治疗仪就可以修复,修复后一到两个月内需要减少活动。
所幸他本来就没割深。
严冬霖暗地里松了口气。
治疗仪初步处理过,再抱去治疗舱里泡了半小时,郑雨的脚看上去愈合完好。折腾了半天,郑雨或许是又失血又受冻伤了元气,在他怀里拧着眉心,一直没醒。
严冬霖把裹着毯子的郑雨抱在怀里,舍不得放手。多难得啊,他想要安安静静地抱着自己的向导、享受一会儿相拥的时光,只能在郑雨毫无知觉地睡着时拥有。
一见面就吵,从抓到郑雨到现在,影子抱郑雨的时间都比他多。
郑雨,我的向导,你很聪明、知道怎么选出对自己最有利的路……所以,快点答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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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雨从连绵的噩梦里醒来,一眼望见昏暗的天花板——有光了?不,不是,好像换了个地方。
身下不再是冰冷的地面,而是柔软的布料,这是床,郑雨想起身看看周围,忽然觉得双手异常沉重,他醒了半天神,一低头,看见手腕上多出两条锁链。
很长,一直延伸到床头,视线移至大腿,双脚上也有,郑雨呆呆盯着它们,心腔里像灌了酸涩的果汁,冷胀起来。
被抓回来后,曾经做傻子享受的待遇已成飞灰。
郑雨那时还十分天真地向往另一半的珍爱与呵护,无数次嫌弃严冬霖待自己不好,嫌弃他的冷漠和残暴。天真地以为世上所有人都有爱别人的能力,并且还挑剔别人给的不够多。
太愚蠢了。
他凭什么觉得严冬霖是伴侣哨兵,就一定会对他好?
在联盟白塔时,郑雨是那一届最优秀的学生,放出的疏导名额次次爆满,他见到的每一个哨兵,面对他时都小心翼翼、和善友好,希望能获得治愈系向导的青睐。
但在帝国,他是个逃犯。
郑雨摸着链子,冰凉的链子贴在手心,连出声的力气都丧失了。
逃跑并不能获得自由,哭泣亦不会获得怜悯,悲伤心碎只会消耗体力。而假装顺从只会被加倍利用,装傻时想到的一切办法,郑雨都试过了。
回头想,郑雨不觉得严冬霖非要一个‘留下’的承诺有什么意义,他想睡我,只需要勾起结合热就行。
挡住严冬霖一次,不代表每次都能躲过结合热。被关这么久他只喝了点清水,力气几乎溜走殆尽,靠自己撑不了多久。
没有外人帮助,继续僵持下去,身体和精神都会守不住,只是白白被人吃罢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
郑雨捂住自己的脸。
和严冬霖吵了一架,他一直努力不去回想那些话,可整天闷在不见天日的地方,人就会难以自持地胡思乱想。
一想到那些话,郑雨就感到脏腑撕裂一般的痛楚。
我应该死在战场上的。
其实,被放弃的战俘,能活下来已经很幸运了。
太过贪婪,性命和自由都想要,只怕竹篮打水一场空。
被逼到如今境地,郑雨甚至想不出自己能怨恨谁,他像被命运随手扔出的小珠,倒霉地落到低谷,可又没有化为渣粉那么糟糕,出不去上不来,想要求个痛快的死法都没那么容易。
当初死在战场上就好了。
就不至于连累那么多人,平白地在敌国浪费希望的烛火——逃亡路上每一日燃烧的希冀,此刻反过头来,深深灼伤了郑雨。
那些努力毫无意义。
如果当时被抓时就自裁,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