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雨那一巴掌,打得再用力,对顶级哨兵来说也只是毛毛雨,皮肤都不会红一下,物理伤害约等于零。
但严冬霖的半边脸颊仍然火烧一样,仿佛烫掉了一层皮,向导包含怒火的一巴掌,把皮下的异化触手都打得呆若木鸡,忘记了继续躁动,只剩耳边一阵尖锐的嗡鸣,无情地划破他为自己编织的假象。
刹时间,琴弦崩断,向导的怒火仿佛烧到了他身上,一股可怕的冲动占据了心神,严冬霖碰了碰自己的脸,感到自己的指尖、还有颊肉内的牙不受控地变尖。要咬下些什么,撕碎些什么,要吞食丰沛的血食,否则喉咙就像暴晒了整个夏天的土地,焦渴得要干裂冒烟。
让他闭嘴。
心底的恶狼发出阴暗的嘶吼,该让他吃到教训,怎能如此不识好歹?怎能把别人做的一切弃如敝履?把他耍得团团转,一句真话都不说,然后到头来说,这都是我的错?
我好心告诉你真相,然后你的回应就是斥我自作多情?
若郑雨此时还有精神力,就能立即闻到哨兵的气味变了,变得像一只炸刺的海胆,往外喷吐黑气,经验丰富的向导会立刻放下一切,去安抚情绪爆发的哨兵,减少被攻击和反噬的几率。
郑雨的经验也很丰富,但他的项圈被关上了,锁住了他的精神力,也锁住了他的感知。
就算感知到,同样满腔愤怒的郑雨显然不可能立刻变出温顺的姿态,来安抚哨兵。
于是,未等郑雨反应过来,利器划破皮肤的尖锐触感,伴着剧痛,麻遍了他整条小腿。
郑雨的痛呼卡在喉咙里。
或许是未曾想过真会被对方亲手伤害,郑雨的手还捏紧成拳,是预备要继续揍他的姿态,但手指颤了一下,就坠向地面,已经没有继续挥出的力气。
痛楚截断了他还没说完的怒气,这具身体还是太不耐痛了,只是一处小伤口而已,郑雨整条腿就像动不了似的,他克制不住地颤抖、不自觉要蜷起身体,当即顾不上继续跟严冬霖较劲。
新伤口的气味像一个信号,代替精神力发挥了安抚信息素的作用,严冬霖当即愣了一下,他如梦初醒,收起了外骨骼爪,本能地舔掉指尖沾上的血。
后颈腺体处的血珠饱含信息素的香气,但人肢体中血液的信息素含量并不能让人忽略它本身的腥味。
是他失控了。
伤口已经造成,不可能当做无事发生,严冬霖捏着郑雨的脚腕,有些许无措,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即补救,先包扎止血,然后去取治疗仪来修复伤口。虽然这会让刚才的威胁变成无用的废纸,但他不该从头到尾只被愤怒指使。
然而,严冬霖刚放开郑雨的腿,就听郑雨缓缓冷笑,用极低的、却依然能让哨兵听见的音量说:“严冬霖,你最好一辈子都别打开我的项圈。”
“否则,只要我摆脱限制,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的脑袋炸成烟花。”
严冬霖本来要从口袋里掏纱布的手顿住了,盯着额发散乱的少年。
“你想杀我。”
早在他第一次和‘痴傻’的郑雨交谈时,严冬霖就怀疑过这个向导是否暗地里要置他于死地。现在终于听到答案,映证猜想,他倒有一种奇怪的释然。
但即使发现了,他又能如何?
严冬霖掐住郑雨的脸,向导有一双很美的杏眼,里面倒映着他的脸。
“但我不想杀你。”严冬霖轻声说,“不仅如此,我会把你没死的消息传回联盟。”
严冬霖此话一出,郑雨神情一滞,汹涌的杀意僵在脸上。
你这么好心?
下一秒,他的猜想映证了,严冬霖压根就没安好心。
“你说,他们如果知道你这个俘虏不但没死,还风风光光做了帝国高官的明珠,过得奢侈迷醉,会怎么想?”
郑雨缓缓瞪大眼睛,“…你在胡说什么…这是颠倒黑白!”
“你穿过帝都白塔的制服,并曾自愿为帝国的多名哨兵疏导治疗,我手里都有影像。”
其实监控并不清晰,也没那么多,这还是严冬霖犯分离症时特地翻出来保存的,但他有选择的省略了这些小细节,“人们总会相信他们亲眼看见的,你说他们会相信你清白无暇,还是相信你通敌叛国,结合后向哨兵出卖故国。”
郑雨气得发抖,想立马给严冬霖一套拳,把他打成猪头,奈何双手都被捆着,一动就被影勒得更紧,郑雨眼眶通红,“我没有……我没有叛国!是你们不放过我!你们当初为什么不把我一枪杀了!”
哨向结合后会有小部分记忆共享,这是事实,如果被舆论扩散,没有多少人会相信他。“我会说我认定你是我的伴侣,为你所用,你说他们会不会信?”
“你说谎!”郑雨嘴唇哆嗦,他明明在想尽办法逃跑,活得十分不容易,他穿过帝国的制服,但那是郑雨想不穿就能不穿的吗?
严冬霖的笑越咧越疯狂,“怎么样,我明天就让人放消息出去,给联盟那边看看,嗯?”
“不行!不准放!”郑雨挣扎着揪住严冬霖的衣领。
“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亲爱的。”严冬霖五指抚过郑雨后脑的头发,他不再用力抓着郑雨的头发,但那种触感比痛楚更令人不寒而栗。“疏导不愿意,结合也不愿意,我凭什么答应你。”
郑雨死死瞪着他,说不出话。
他在联盟长大,在白塔十年不曾懈怠,为培养他长大的联盟努力贡献,他是顶尖的向导,从来没有令他的养育者失望。他不能接受自己奉献十年,最后背负污名,那他就回不去了。
“我不在意伴侣是否身败名裂,没关系,只要你待在帝国,那些远在联盟的言论影响不到你。”严冬霖敛去笑容,脸上露出几分认真:“这样你就不会只恨我、想杀我、整天想着要回去。”
那样一个故意出卖你,对你见死不救的地方有什么好留恋的。就算你回去了,身上却带着我的印记,他们又会怎么待你?用你来要挟我,是个不算太坏的结果,但或许还有更糟的呢。
就算郑雨已经逃出边境,他也会想方设法到联盟去找人。
郑雨听到自己心脏咚咚跳动的声音,怕自己一开口又难掩恨意,然后严冬霖当场提出更过分的报复。
“留下做我的向导,或者当个身败名裂的囚徒,我给你…三天时间来做选择。”严冬霖很想现在就听郑雨服软,但他刚刚才弄伤了郑雨的脚。
他拒绝承认自己有那么一点儿心虚,话到嘴边,一天被拉长成三天。
他撂下这句话,为了不让自己再动摇、以至于把刚立住的威胁搞塌方,严冬霖后退一步,迅速沉入影空间里。
连门都不走了,节省时间。
“好好考虑。”
.
严冬霖火速消失,留下郑雨继续待在幽闭的黑暗里。
囚室漆黑,严冬霖在室内留下了影,代替本尊监视他,此时潜藏在阴影里的微小触手贼头贼脑地探出足肢,小心触碰少年素白的脚腕,见郑雨毫无反应,得寸进尺地缠了上去,覆盖了他淌血的伤口,再缠上身体,很快又把他捆成粽子。
郑雨察觉到了它们的小动作,但他一动不动,没有像第一次被捆时那样挣扎,没像被火燎了尾巴的猫一样缩起身子。
挣扎已经没有意义了。
这具身体太脆弱、太差了,伤口深一点就会痛得打颤、动不动就眩晕、经常生病、一跟严冬霖接触就容易发热,一旦结合热,就几乎没法控制自己。
没有精神力,他不能用异能修复伤口。
至于死后的名誉,郑雨还不至于自恋到以为严冬霖仅仅想让他社会性死亡,一个失踪向导在帝国被奉为上宾,还在现在、战后的关键时间点爆出,简直是一场摆明了的阴谋论,不管出于什么缘由,叛国者是最好的解释。
而接下来,郑雨还没忘记自己被俘的那场战役联盟输得何等一败涂地,相信联盟高层会十分欣喜地把过错堆到他头上,为丧生的数万士兵对他口诛笔伐。在此之后,只要他还敢回联盟,等待他的只有军事法庭和绞刑架。
严冬霖是一城之主,他想这么干,肯定能做到,不能让严冬霖这么干。
黑暗里,另一个自己发出嘲弄的叹息:“唉……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自从他戴上这个项圈,就不可能戴着它逃出帝国。自从他被送到严冬霖面前,就已经被联盟认证为死亡人员。
没有联盟出手帮助,取不下项圈;戴着项圈,不可能回联盟。
还有什么办法,能在被封住精神力的状态下解开项圈?
这是一个相扣的死局。
腿不能动,力气从伤口溜走,好像全身都跟双脚一样沉重。
论出身,郑雨也不过是联盟普通平民,在联盟白塔想见父母一面都困难重重。他还很年轻,刚出学院,还来不及走到够高的位置上去,联盟凭什么一定赎他,一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短短两天而已,他的世界急转直下,发生的事一件比一件离谱,郑雨感觉自己好像卡在了世界的裂隙里,进退维谷。
…可是答应了严冬霖,就能确保他以后不会这么干吗?难不成往后他每次和严冬霖争执,都要被这样威胁?
刚刚吵架带来的肾上腺素逐渐下降,郑雨从怒火烧灼后的灰烬里看见自己灰头土脸的模样。
没有灯光,头顶幽暗的网状透气窗盯着他,四周数不清的黑影触手沉沉压在身上,好像已经被深渊吞下肚,将在清醒中等自己慢慢溶解。
郑雨不知道在这个冷冰冰的金属地面躺了多久,几乎无时无刻不被影触手紧紧绞缠,体力慢慢耗尽,额头侧贴着冰冷的地面,黑发被冷汗浸湿,在苍白的脸上蜿蜒。
影触手会不知从哪掏出水来喂他,不知过了多久,郑雨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下意识挪了下手。
等等。
我的手能动了?
他迟了很多拍才发现,自己身上压着的重量消失了大部分。
那些古怪、纠缠得庞大非常、几乎填满整个密室的影子触手,居然不知为何缩小到茶几那么大了。它们不再仅仅缠住郑雨,而是团成了一团,一半压在郑雨身上,并且还有继续缩小的趋势。
郑雨:……
有点意外,被溶解的不是我,是它啊。
郑雨终于可以把被缠住的手脚解放出来,他盯着那坨黑色晶莹的果冻,戳了一下。
果冻Q弹地duang了一下,羞怯地缩得更小了,像一只果冻黑狗的大屁股。
郑雨面无表情地盯着它,他慢慢挪动,缩到墙角,离那坨东西八丈远,抱着腿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