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小黑屋比郑雨之前待的都严实,没有窗户,没有照明,只有通风口。眼睛适应了很久,依然看不见多少东西——严冬霖是顶级哨兵,在黑暗里依然视物清晰,郑雨则不然。
严冬霖离开带走了微弱的光源,此时郑雨两眼一抹黑,只能依稀分辨身上新换的衣服是白色。
郑雨习惯把所有东西都带在身上,此时旧衣服被剥掉,鞋袜、武器等随身物品被除尽,除了手上的勒痕,严冬霖没给他留下任何东西。
郑雨揉揉眼睛,使劲眯了两下,终于发现两处有光:头顶一道极小的红光点,门位置一道蓝光点,前者不知道是什么,后者大概是智能门锁的信号灯。
还有第三处,郑雨把手伸到面前,比了两下:项圈亮起微弱的光点,在极致黑暗的环境里,微微照亮他的手掌。
在他出逃后沉寂半年的项圈重新启动,仿佛它真的只受严冬霖一人控制。郑雨盯着手掌,仿佛被这微光刺痛了某处。
郑雨撑住地面,刚想爬起来去查探光源,忽然碰到什么柔软又滑溜的物体,在地面一闪而过,他立即缩回手,打了个寒颤。
什么东西?
郑雨这一瞬间有种奇异的感觉——整间黑漆漆的屋子像是‘活的’。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他被严冬霖带进矿井的那次。
地面猛地伸出一只影触手,更多的影触手争先恐后钻出来,好像刚才它们没出现,是在鸡贼地等待正主走远,眨眼间再次把郑雨捆了个结结实实。
……靠!就知道严冬霖没那么容易放过他!
身体动不了,他四肢都被黑影触手紧紧绑住、压在地面上——冰冷的、没有缝隙的地面,郑雨身体瘦薄,骨头被硌得生疼。
郑雨用力挣扎,但那些滑腻腻的触手把他固定得很死,既不会伤皮肉,又挣不脱。挣扎了一会,除了把力气再次耗尽,一点用没有。
“严冬霖你他喵的真是个混蛋…”郑雨盯着天花板上的红点,有气无力地问候道。
后悔了,早知道刚才应该痛骂严冬霖一顿!
恒温的风从头顶吹下,到底好不容易从铁链上被放下,郑雨仰面躺在地板上,被沉重的黑影压着,像盖了十斤大棉被,很快不受控地眼皮打架。
不知怎的,被这些黑触手捆着,郑雨忽然变得十分嗜睡,明明刚醒来不久,现在居然又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暂时美好的睡梦没能维持多久。郑雨恍惚间梦见自己顺利、没有阻碍地跨过了红瑙城的界碑,朝前走去。但他越走越远,眼前的草地仿佛没有尽头,始终到不了遥远的联盟城镇,仅仅是擦了一下流到眼皮上的汗,转眼间,连那一丝虚影都消失不见。
郑雨惊醒,恍然发现不是做梦,他真在发热,而且是久远又熟悉的冰冷燥热两重天。
全身发冷,呼出的气却是烫的。很像发烧,但这不是感冒发热,而是假性结合热——他的信息素紊乱症发作了。
郑雨自从在边境吃了闷亏,心情不佳,有时饭都不吃,更别说记得按时吃药。腺体频繁紊被药物压制,又骤然受到大量高匹配信息素的刺激,此时堂堂罢工,迫不及待要引导主人得到滋养。
“……”坏了,这下真的没力气骂人了。
绑定向导的异状,很快被严冬霖自然感应到,他实际上没走远,一直待在附近。此时浓郁的信息素香充盈屋内,钩出了他刚压下去的精神污染。
他一开始逼近,郑雨头皮就一阵幻痛,他由记得当初严冬霖拽着他头发拖行、逼问的疼痛,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但黑衣哨兵只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哨兵的手指覆上额头,郑雨听见严冬霖闷闷的声音:“你发热了。”
郑雨没力气理他,关你屁事。
影触手识相地退开了,把香香的向导让给正主。严冬霖揪住他领口,把人上半身提起来。郑雨烧得晕乎,乍一坐起来头晕眼花:“你干什么?”
当然是给你缓解紊乱症。
犬齿咬住后颈,血珠冒出,郑雨吃痛,大叫一声扒他的手臂。
严冬霖掐住他脖子,郑雨挣脱不开,痛得直抽气——项圈好死不死盖住了一半后颈腺体,哨兵一口下去,牙最多够到腺体的小半边,没法进行更多信息素交换。
本想安抚伴侣,但严冬霖错估了自己,他才是更需要安抚的那个。
他克制不住地、贪婪地舔舐郑雨后颈的血珠,血液里甘甜的向导素像毒药,就这么一点点,太少了……说是饮鸩止渴都不够,只会让人越来越渴,鼓噪的触手蠢蠢欲动,几乎要撑开喉咙从嘴里爬出,挤到向导伤口里吸食解药。
他抱着自己的伴侣向导,像熟透的果子递到嘴边,却拆不开果皮,只能嘬到一点点浆液,死活吃不到果肉,无法下嘴。
不能暴力拆卸的项圈,倒成了阻碍,没法咬腺体。
郑雨整个人都炸毛了,被人圈在怀里叼住后颈的触感,让他鸡皮疙瘩从脊背一直冒到手指尖,“啊…快住嘴!”
他抡起拳头往后猛砸严冬霖,还是没能保住仅剩的衣服,后衣领被撕出一个大口子,郑雨借此从他臂弯里挣脱出来,刚往前爬了一步,肩膀忽而被人狠狠按住,再次和地板亲密接触,冰得他倒吸一口气。
郑雨的挣扎,让疯癫边缘的哨兵更加出离愤怒,一口咬在郑雨喉咙上,像野兽迫不及待要从哨兵的人型里钻出,啃一枝满是尖刺的花枝,哪怕满嘴血口也要把玫瑰啃吃入腹。
力量悬殊,郑雨被高匹配的信息素交融冲得一激灵,身上热度开始消退,同时,巨大的乏力感袭来,后颈像一块沉冷的石头,和脖颈上的伤口一起压住脊椎。郑雨从觉醒至今,第一次对这份上天给的礼物产生了憎恶,恨不能把它们一起从身上剥离。
郑雨手指无力地抓了两下,不躲了。
他不动,严冬霖也恍然回神,不大的空间里充满了两种信息素的味道,久久未亲密接触的两人爆发出了海量信息素,交融在一起,差点就失了智。所幸大部分和严冬霖脑内的污染黑气相互抵消,反倒让他理智恢复。
严冬霖僵了一瞬,心道不好,搞砸了。
两个人不能离得太近,但他要想恢复成原先的样子,必须要郑雨的精神安抚,但郑雨怎可能心甘情愿……
正当严冬霖思索时,郑雨在他怀里闷咳了几声,缓缓用微弱的气声说:“你想要我的信息素,把我的腺体挖走好了。”
严冬霖一瞬以为自己灵敏的听觉出现了幻听:“……什么?”
郑雨反手拽住他的衣领,“我的腺体给你,你把它挖出来,去治你的病,然后放我走。”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严冬霖后脊一寒,不可置信地攥住他的手,“放你走?挖走腺体你还有命在吗?我严冬霖难道是洪水猛兽,追着你的足迹跑遍大半个帝国,只为要你的命?”
郑雨不答他,自顾自继续说:“只要你解开项圈,我保证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严冬霖深吸一口气:“你想付出多大的代价来赎自己?”
“你想怎么报复都可以。”
严冬霖气笑了,他捏起郑雨的脸跟他对视:“郑雨你听好了,你是我的向导,你的腺体、你整个人都是我的,不许再拿挖腺体这种话跟我谈条件!还有,不许再想着逃跑,给我记住了,你这辈子不可能出帝国半步!”
这句话犹如晴天炸雷,一下劈在郑雨心里最易燃的地方。
“凭什么。”
郑雨差点跳起来,瞪大眼睛直视他,“我怎么就属于你了?谁规定的?我是联盟人,我根本不属于这里,你们凭什么扣押我?”
严冬霖眉头深拧,又听郑雨说出这番和他划清干系的话,心火轰一下窜起。
“联盟人?你心心念念的故国早把你抛弃,他们放任你在帝国自生自灭,如果我不把你买出来,你现在在白塔还有没有命还不知道!”
“没有你他们早把我赎回去了!”郑雨不自觉提高了声音,眼中噙着泪光,“要不是你突然出现,我早就能回去了,我根本不会被留在这!要不是该死的匹配度,我怎么可能和根本不认识的人结合,混蛋,你看不出自己多招人恨吗!”
虽然早就猜到郑雨恨他,但真正听到郑雨亲口说出这句话,严冬霖还是感觉心里某处的易碎品摔了一地。
碎得稀里哗啦,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