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金石相击的脆响，精神丝未能穿颅脑而过，尖端悬停在哨兵眉心，刺出了一滴血珠。

严冬霖赤手抓住了那根奔眉心来的精神丝。

其余精神丝全部穿透哨兵的躯体，然而诡异的是，严冬霖其余的伤口并未渗血。

郑雨惊疑不定，他的精神丝居然却无法寸进——严冬霖体内的污染实在太过浓稠，他的精神丝堪堪刺进严冬霖的脑袋，就被浓厚的污染挡住、抵消了。

精神丝唯有先行消解污染，然后才能破坏。

严冬霖甚至有闲心瞄了一眼身上伤口，感觉到一丝久违的轻松。他眉心溢出更多的异化触手，直直顺着郑雨的精神丝往上爬！

郑雨霎时感到一股强烈的阴寒，仿佛有恶鬼缠身，把无数惨烈血腥的战场记忆碎片往他脑袋里灌。

郑雨立即断开了那根刺眉心的精神丝。

其余的精神丝依旧深深刺穿皮肉筋骨，可却给郑雨带来比污染兽更强的滞涩感，像下一秒就要被腐蚀断裂，严冬霖迎着钢丝般的精神丝，径直朝郑雨走去。

令一根刺在咽喉的精神丝，随着串上的肉自行移动，在被彻底腐蚀前缓缓割出两指宽的伤口。

郑雨直觉疯狂示警——伴侣哨兵若死，你也会死！向导不能亲手杀死自己的伴侣，必须马上停手！

然而郑雨无视了本能的警告，想要杀死罪魁祸首的愿望炽烈无比，最后挤出的精神丝全部碎裂的那一刻，他直直把匕首对准了严冬霖的咽喉！

严冬霖却不闪不避，甚至张开了双手，仿佛要迎接的是一个怀抱，不是一个刀尖。

匕首穿透哨兵的喉咙，浓红鲜血喷涌而出，呲了郑雨一头一脸，他依然狠狠把匕首往内送，或许刺穿了动脉和气管，他听见哨兵口中发出“嗬嗬”的咕嘟声，像是垂死的气音，又像是口吐鲜血的恶鬼。

[这样可不行啊。]

严冬霖在精神纽带中发出叹息。

[这样是杀不死我的。]

带着叹息的尾音拥郑雨入怀，刀刃从他颈后穿出，鲜血自他唇舌渡进，郑雨第二次尝到他的血味。与别人也没什么不同。

精神纽带被含着血的吻激活，狂悖的笑在血液中奔流，郑雨猝不及防从细微深处尝到了悲凉，一时僵住了，忘了拔出匕首。

严冬霖好像一点也不激愤、不暴怒，他不像是来抓叛徒逃犯，甚至仿佛怀着伤心怨怼，像被人故意遗弃的狗，像他才是被负心汉抛弃的人，活像不是他穷追猛打追杀郑雨，而是不满分手来讨说法。

恶人在这紧要关头显摆委屈，晃得郑雨反胃。

[但是如果你愿意，刺脑袋也没问题。]

严冬霖的声音还在精神纽带里缠着他。

[只要你不介意你的哨兵留道疤。]

郑雨浑身发冷。

他很想逃走，离这个疯子远一点，但匕首既出，哪能在这关头放弃？郑雨还要再用力往下刺，可是一瞬的怔愣已经让哨兵找到了可乘之机，严冬霖啪一下牢牢攥住他的手。

郑雨没能挪动僵硬的身躯。他眼见刺穿严冬霖喉咙的刀尖被触手推挤而出，当啷一声落地。严冬霖攥住他，狠狠把他按在怀里。

鲜血染湿黑衣，伤口却蠕动出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住了血。

阴冷的触感瞬间通过肌肤接触爬到了郑雨身上，他拼命将精神丝凝聚成刀尖，把缠上来的影触手寸寸割断！然而严冬霖就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断口又孽生出更多触手，把刀锋一样的弯月紧紧拽住。

污秽的血和黑雾沾了郑雨满头满身，他孤注一掷，把未凝练的精神触手刺进严冬霖眉心，他要通过伴侣链接操纵哨兵。

可严冬霖的精神域简直乱了套，到处都挤满了压制不住的污染黑雾，要不是还没崩塌，简直和异化兽没什么两样，郑雨一进去，就感到自己的精神力在飞速消耗——都被吃了。

郑雨杀过猎犬、干掉过数不清的污染体、也曾操控百人夜行，精神丝无往不利。

他以为过去的自己太过怯懦，才会在严冬霖身上屡屡受挫。

可情况好像并非如此。

他的精神域好像一只长着漆黑大嘴的饿狼，一口咬住他的精神丝，要把月亮从空中扯下吞食。郑雨消解污染的精神力，被他像嚼冰块一样吃了！

他竟然唯独对严冬霖无可奈何！

实在是一等一的怪事，他总不能倒霉至此，当初不仅被强行结合成功，还刚好匹配到克星吧？

这是什么运气！

都走到这一步了，明明还差一步就能回家了，他已经凭自己做出了最大的努力，为什么无论如何都杀不死你？为什么总是差在最后一步？为什么总是就差一点点！

…我绝对不要回去。

那一瞬郑雨什么都没想，他用最后的力气倒转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严冬霖的声音立刻凝滞，他不再压缩力量，立刻震掉他掌中匕首，黑影触手把沾满血迹的匕首远远打飞！

郑雨反应极快，匕首既失，他立刻凝出新的精神力尖刺，意图一把刺穿自己喉咙，然而刺尖被他的项圈挡了一下，没刺准，再次被严冬霖一掌打落，仅在下巴上割出一道血口。

黑影狂涌着扑上来，缠绕上郑雨的手脚，异能空间在他脚下张开巨口，如巨鱿伸出触手捕食猎物，把他拖进黑夜。

被异能空间卷入半个身体，郑雨还清醒着，层层叠叠的黑触手猛扑上来，瞬间缠满郑雨全身，把他死死裹成一只粽子。

“放开！唔——”

郑雨一张口，黑触手就疯了一样冲上来，把郑雨的嘴死死勒住，压着舌头阻止他说话，郑雨立刻剧烈地恶心欲呕。

要呼吸不上来了。

哨兵的精神触手勒着他的嘴，郑雨没法闭合牙关，他竭力伸出精神丝，顶着精神力透支的极限和黑触手搏斗，想把自己解救出来。

淡蓝精神丝却失了效，反被黑触手层层吞没。

严冬霖拥抱着、紧锁着失而复得的宝物，吻去他窒息呛出的泪水，像野兽叼着羚羊渗血的喉管。

“我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

“我们回家。”

严冬霖拖着他，异能空间眨眼就把少年整个吞食。

空间合拢，阴影犹未散去。

原地只剩喉咙破裂、半边身体染满鲜血的黑衣哨兵，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吞掉向导以后，他半边模糊狰狞的面庞骤然清晰，触手蠕动捏合，眨眼变回了俊美深邃的容貌。

他要以最快的速度把猎物带回安全的地方。

绝不会再放跑。

哨兵和猎物的搏斗结束，异能空间波动瞬息消失。

府邸恢复安静，死一般寂静。满地狼藉，哨兵发动的阴影异能，将地板侵蚀出一块巨大的、仿佛毒火炙烤留下的圆形漆黑凹陷。

良久，城主女副手、也是他的大女儿，从红瑙城主身首分离的尸体后面爬出，惊恐地捂住嘴巴。

她躲在一边，完全吓呆住了，她清晰地意识到这名跟着郑雨闯进府里的哨兵和她们不同，那人的异能强得已经不受控制了，那是个怪物！

“还有一个红瑙的余孽。”

怕什么来什么，她正疯狂祈祷对方已经走了没看见她，黑衣哨兵的声音就从身后飘了过来。

“聪明的孩子，记住你父亲是遇刺身亡，你晚了一步，没有看见刺客的样貌。”严冬霖冷淡的声音从她头顶飘来。

“能做到，我就扶你继承红瑙城之主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