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郑雨下楼之前，影狼已经寻踪追至据点堡垒，先一步潜行进来，看见了他。

严冬霖觉得眼前的少年有些陌生。

瘦了，也黑了，郑雨满头满脸都是污血，一身利落的黑衣，勾勒出薄刃般的身形，露指战术手套，血淋淋的匕首，厚底黑靴踩着红瑙城主的无头尸体。

凌厉如刀，那双眼睛盛满灼灼火光，看一眼就被烫伤。

这是郑雨？

他记忆里柔软、娇气、爱哭，眼珠空洞痴傻的郑雨？

严冬霖仿佛家养小猫溜出家门变成超凶野猫的家长，拿着网兜堵住目标，却有种无从下手的踌躇和窘迫。

这是我家宝贝？

不对吧？

一瞬怔愣，他很难把目光移开。

他透过精神体的视角窥视郑雨的一举一动，那身影让他又熟悉又陌生，模样、气味都一模一样，不会错……可神情动作都截然不同。

严冬霖简直要怀疑郑雨在联盟有孪生兄弟了。

人类看猫，尚且会误把一模一样的流浪野猫抓回家，但有野生人类长得一模一样的概率？太低了。不可能。

影子从内到外包住了整栋楼，严冬霖被异化触手挤了的脑袋还没搞明白到底咋回事。

此时，郑雨毫无察觉，一步步往下走。

影子就堵在门口，等着许久未见的小猫自己撞上来。

距离拉近，已结合哨向伴侣的感应光点越来越近，他的心也越来越平静——直到郑雨停下脚步，回眸的第一个眼神泛起波澜——严冬霖就知道，自己没有找错人。

-

伤口的隐痛把郑雨从冰冻里拉回。

眼前的大门被哨兵堵死了，所有卫兵不知所踪，郑雨甚至找不到可以用于操控的额外战力。然而更糟糕的是，此时天色已暗，窗口狭小的据点堡垒几乎被黑暗完全笼罩，到处都可供影狼潜伏。

郑雨来杀红毒蝎完全是临时起意，他看到尸体，立刻就决定刺杀，总共用时不到两小时，红毒蝎死于轻敌和措手不及。然而此时同样的局势摆在郑雨面前：

他完全、没料到——此时会撞见严冬霖。

没有从白岩城出逃时的充分准备，体力所剩无几，甚至连身上携带的子弹都几乎耗空。

身临绝境，郑雨反而冷静，他清楚自己只要一转身就要触发猛兽的捕猎神经。

他呼吸趋于平缓，迎着影中人贪婪的目光，只问：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没到七日之期，严冬霖是怎么绕过青盐城，准确追到红瑙城来的？难道青盐城主真的违反约定，郑雨一走转头就泄密？

但若真如此，郑雨哪有时间大摇大摆在红瑙城绕一圈又回来？若不是有项圈，他早就到联盟去了。

“你很聪明。”严冬霖仰视楼梯上的向导，说，“居然能让亓沐星也帮你掩饰，确实出乎我意料。不过我猜谈判没那么容易，你都受伤了。”

郑雨闭了下眼睛，勉强回想。

他被青盐城主击中过，留下了血迹、或是精神力？记不清了，但不管这些…何等狗鼻子在那么大的宅邸里闻出一丝丝微小到几乎不存在的血味？

郑雨没想过，严冬霖对他的气味已经十分敏感，虽然亓沐星伴侣的精神力盖满了整栋宅邸，但他一登门，就闻到一股熟悉无比的、清苦微甜的味道。

郑雨来过这。

严冬霖凭直觉，不动声色地观察了每一个角落，终于，在墙角的细微处找到了一丝丝比痣大不了多少的血渍。

不属于这间宅邸两位主人的血。

影狼潜过去，细细分辨。

是郑雨的血滴。

他来过青盐城主宅邸，并且受伤了。

然而亓沐星本尊却说没抓到人，几乎把有古怪写在了脑门上。严冬霖和亓沐星也算旧相识了，看得出他对搜查还算上心，却心不在焉，怕是一半心思都在他奇迹恢复的伴侣身上。

据严冬霖所知，亓沐星的向导昏迷已久，而在册的、有强大治疗能力的向导都在帝都，叛军里可能也有，但红龙正在战场，这小向导难不成是自己自愈？

难道亓沐星背着他藏匿郑雨？

抱着怀疑，严冬霖向他‘不小心’露了一点脸上的异化触手：“听闻贵夫人醒了，我能否厚颜蹭一蹭他的安抚精神波？”

亓沐星本想拒绝，但一见他的异化程度，面色立刻严肃，哨兵异化症状各有不同，但一旦出现就是红色警报，某种程度上，亓沐星认为自己要为失约负责。

于是严冬霖隔着玻璃见了病床上的林渺一面。

林渺隔着玻璃好奇地看他，手里还抓着刚啃一半的草莓——看上去意识清醒、进食无碍，且精神波稳定，已经不需要其他向导的治疗。

郑雨没被藏在这里，严冬霖立刻有了判断。

——他已经逃到别处去了。

仅凭这个推断，出了门，严冬霖立刻命令银狼卫把搜查重点迁移到了红瑙城。那时距离他在青盐城布控排查已经有五天。

五天时间，足够郑雨横穿红瑙城、穿过联盟边境。但当严冬霖本人亲自来到黑水河轮渡时，银狼卫只抓到一堆神情紧张的联盟探子。

“你们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银狼卫审问时，察觉有几人的微表情有变——他们认识通缉令上的郑雨。不过，不等审出郑雨的下落，严冬霖忽然感应到一股心悸。

哨向伴侣的感应，在失灵五天后，从某个方向再次传来。

……

黑衣哨兵幽幽盯着他看，并未继续回答郑雨的疑问。

“你变了很多。”严冬霖低声道，“我几乎都认不出你了。”

沉默蔓延。

郑雨很不想看他，但这么大个哨兵堵在前面，想不看都难。严冬霖也变了，反正在郑雨印象里，他从没有异化得这么严重过，要不是还有半边正常的脸，简直和鬼没有区别。

他还穿着笔挺漆黑的军装，在越来越黑的天色中特别渗人。

“过来，郑雨。”严冬霖轻声喊他，“听话。”

这个熟悉的、哄孩子一样的语调，成功激起了郑雨的反胃感。

跟你回去？

刚杀了红瑙城主，对方的血黏糊糊沾在郑雨的刀柄上，很快就干成了血斑。

出逃至今，待在黑晶城的过往记忆已飞速褪色，但不妨碍郑雨在看到严冬霖第一眼后，就升起一股要把这货剁成八块的冲动。

不。

郑雨捏紧了刀柄，手腕一抖，冷静地甩掉上面的血水。

我要杀了你。

说不定你死了，我的项圈就能解开。

这个念头越烧越烈，郑雨盯着黑衣哨兵熟悉的身影，恐惧沸腾成强烈的杀意。

淡蓝色的精神触手自郑雨身后爆出，一下照亮了这片空间，精神丝飞射而出，直刺哨兵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