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盒二型镇定剂,两盒阿立哌唑…”裹着长围巾的青年男子敲敲玻璃药柜,低声说了一连串名称。
“请出示医生药方。”柜台后穿着白褂的中年女人头也不抬,深深挂着的黑眼袋让她看起来有几分刻薄。
青年男子拿出一张纸条,像是从病历本上撕了一半的纸,上面是龙飞凤舞的一团笔迹,看起来就像炭黑的稻草,黑眼袋女人仔细瞧了两眼,嘴唇抿得笔直。
“嗯。”
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沉默后,她发出了肯定的声音,收下了那张纸,走到柜台后面取药去了。
穆海站在柜台前,是头一次取药取得这么忐忑,别看他云淡风轻,实际比在学院第一次配药还紧张。
自从白塔逃出来后,司沅的情况却没有好转,反而恶化了,昏迷不醒。
叛军组织与帝国军第一次正面交锋取得了大成功,红叶脸上却没有多少喜悦。
“你们带他出去买药。”
那个红卷发的青年这样说道,他转过脸,皮笑肉不笑地盯着穆海,“救不活司沅,你也没有待在这的必要,听懂了吗?”
没办法,穆海只好离开据点,去红瑙城采购最新进口的药品。
刚拿到药,外头忽然一声爆炸响,穆海的黑框眼镜都吓掉了。
“快跑啊!帝都军又打过来了!”
一个摆小摊的贩子拉住那些边跑边喊的人:“怎么回事?革命军不是刚把帝都的军团打回去了吗?”
“哎呦!”那人拍了下大腿,“变啦!咱们红瑙老城主被暗杀了!纂位的新城主公开投诚新帝,他们要反过来绞杀红龙军呀!”
“什么!”
街上顿时一片哗然,好多人撂挑子就往家里赶,还有人闹成一片。“忘恩负义,这是造孽啊!”
“坏了!我那大侄子投了红龙军,他们据点就在城外不远!”
人群里,几个年轻人左顾右盼,躲进巷子里不起眼的旅馆。
“刺杀的事是真的,红瑙城要大乱了。”一个脊背挺直的男子是他们的头领,“把消息尽快传回联盟,送给上峰。”
“是。”
虽然停战协议签署已经快一年半,联盟仍有不少间谍潜伏在帝国内,尤其是两军曾经争夺过的黑水河地区。
“要打起来了,快告诉大家隐蔽。”
冲天的黑烟在边境城墙不远处燃烧,郑雨一眼知晓,那是有高位哨兵陨落的痕迹,残存的黑烟也不是什么炮火的烟雾,而是未曾完全消散的精神污染。
帝国的这场内战,更像是哨兵互相厮杀的角斗场。
这一切,郑雨都不想管。
他找了个有遮挡的楼顶,抱了一杯红豆酒酿藕粉,静静窝着,等待这波动乱过去。
“噼啪!”
飞溅的弹片砰地被精神屏障弹开,深深嵌进灰袍少年身后的墙壁。
一队人仓惶跑进他脚下的窄街,边跑边和后面的追兵展开枪战。晶能枪的激光乱闪,晃花了人眼。
“别让他们跑了!”
“追!”
郑雨撕开吸管。
“就是他们害了老城主!”
“你有病!都说了和我们没关系!你不去找那个红毒蝎寻仇,追着我们算什么!”
郑雨在楼顶慢吞吞地吸溜藕粉。
“你们这些狗间谍!不是你们是谁!”
“那红毒蝎谋害亲父,甩锅到我们头上,激起内斗,这么简单的事都看不明白!”
“你含血喷人!不许污蔑新城主!”另一波士兵杀红了眼:“你们这帮该死的联盟间谍!”
郑雨鼓鼓的腮帮子顿住了。
那波人眼见敌不过,一边放枪一边大喊:“撤!”
这一声撤退喊得不甘,但对方发难突然,定是早就想铲除一帮老城主旧部,他们这群暗线也就跟着被连根拔起,还得憋屈地背上黑锅。
领头人没注意,他们刚和追兵拉开百米距离,路面的空气就一阵扭曲,追兵们像中了鬼打墙,直愣愣朝反方向跑去了。
有人用幻象引走了他们。
“队长!有弟兄中枪了,怎么办!”
“别慌,甩掉追兵就去安全屋——”队长边说便回头,忽然眼神一空,整个人木楞在原地。
“然后呢?队长,你别说一半!”
小队长已经停下脚步,不知何时,他们背后的追兵居然已经毫无踪影,整条街没有一个人影、一丝异响,而他们过来的路飘了一层薄雾,遮挡了视线。
他不自觉捏紧了枪,“……有高阶异能者?”
不可能,那红毒蝎没必要用这么大的手笔来追杀一帮小小的间谍,他刚刚上位,应该急着铲除红龙军据点呢。
“谁!出来!”
有人吓得一叫,他身边凭空多了一个浑身被灰袍包裹严实的陌生人,他们纷纷把枪对准了这人,然而对方却一点没慌乱。
灰袍黑衣的少年在怀里掏了掏,摸出一块小小圆圆的徽章。
联盟士兵徽章!
小队长认出了那枚徽章,是联盟军人特有的身份标识,他狐疑地看向黑衣少年,握枪的手已经不像刚才紧绷:“这徽章是你的吗?”
不是。
郑雨那枚能证明他向导身份的特殊材质徽章,早在被帝国俘虏后不知所踪。他手上这枚,还是那次…被按在牢房里审讯时,在尸体上捡的。
郑雨逃出黑晶城时除了一把匕首几乎什么都没拿,但这枚徽章他带出来了,一直保存至今。
[我是联盟人。]
郑雨的嗓子暂时还说不出话,他用了精神力传音。
“联盟向导?”小队长听见传音心里一惊,上下打量他,距离太远,他看不清脸,“据我所知,我们联盟没派向导潜伏在红瑙城。”
“你怎么证明身份?”
[我有身份编号。]郑雨微微沉吟,说:[你是军官吧?联盟内部网上可以查询到我的名字。]
在大街上僵持实在不是好选择,小队长当即做出决定:“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再谈。”
“怎么看见我这么惊讶。”郑雨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在自己本国人面前,他不自觉放松许多,整个脊背都舒展了。
他看了下那个最高负责人的徽章级别,“按联盟法律,A级向导从军少校级别起步,我军衔比你高,但也不用这么震惊。”
沉默。
屋内一帮人都不敢出声,有人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郑雨的脸。
那小队长还算镇定,拿出设备开始查询。
一屋子人神色各异,但郑雨没注意,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队长手里熟悉又陌生的联盟智脑,暗沉的眼睛里又渐渐亮起一丝光芒。
让他们替我回联盟递信,派能解开项圈的人来,我就能回去了。
“我好像认识你。”一个微颤的声音响起,“你是…郑雨阁下?”
“你不是死了吗?”
郑雨猛回头看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高阶向导的精神力威压无声降下,所有人后颈皮一凉。
但那人紧张之下,竟一下秃噜出更多话来:“我、我参加过黑河之战,我见过你!当时你整队的护卫全死了,就剩闻蚀一个人回来报信,他说他亲眼看见你被炮火击中,尸骨无存。”
郑雨震惊之下反而冷静,“不可能。”
他对这个联盟小兵毫无印象,而且郑雨被抓时,闻蚀根本不在身边,这家伙在瞎编。
“你和你身边那么多护卫陪伴,就剩他一个,你当大家没怀疑过吗?”那个长雀斑的联盟兵越说越笃定,“你不会是被他背叛了吧?都知道帝国向导比我们联盟少,黑水河之战联盟好多向导都被报了阵亡!”
“……撒谎。”几番气血翻涌,郑雨脸上几乎血色尽失,但嘴里吐出的字还是异常坚定。
“闻蚀他从和谈后就退出作战队,不见人影,谁都不知道他去哪了,他肯定是心虚!”
“闻蚀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你在撒谎。”郑雨异常坚定地起身。
那联盟兵见他不信,脸色都扭曲了一瞬:“都人卖了还对他死心塌地,你在帝国怎么活下来的?不会是做公共向导的吧?”
在联盟,公共向导可不是什么好词。
郑雨猛地扑上去,施加了精神力的一拳把人高马大的士兵揍得倒仰,立马摔在地上。
“别打了!”其他人急忙来拉架,可都近不了郑雨的身,还在屏障上撞到了鼻子,嗷一声龇牙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