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一个身着素青旗装的女子缓步走出,乌黑发髻仅簪一支素珠花,步履轻移间,珠花微微晃颤。
白初念走到池边一处石板桥上,桥下的池水在霞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正要踏上石桥,忽然从另一头走来一个人。一身月白色暗纹长袍,腰间系着玉带,身材挺拔,面容清俊,整个人看起来清瘦了许多,但精神还好。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温和,好似没有了从前那种灼热。
她顿住脚步,静静凝着眼前人,一时竟说不出一句话。他们许久不曾来往独处,上一回相见还是冷宫中匆匆一面,那日混乱,她连他是如何被押回府邸都无从知晓。待他后来脱了禁锢,日日上朝归府,日子过得平淡安静,彼此再无交集。
她想让他后半生安稳顺遂,不被任何人拖累。可最后,她终究还是将他无端牵连进来,让他因自己身陷是非,平白担上风险。
“十四爷。”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十四爷缓步上前,在她身前立住,垂眸静静望向她。落日余晖斜斜落满她面上,一双眼依旧清亮澄澈,只是眼底覆上一层从前未见的东西,那是历经世事沉浮打磨出的沉静与淡然。
两人对视着,沉默了一会儿。小道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鸟鸣。
“初念。”十四爷忽然开口,看着久未相见的心上人,语气沉重,“对不起。”
白初念愣了一下,“对不起什么?”
“从前……”十四爷嗓音沉哑,压着几分难言的酸涩,“从前与你许诺下许多事,到头来都落了空。我曾说此生只守你一人,终究还是另娶他人;说过会护你周全,却一次次让你身陷苦楚;还说要带你远离这深宫牢笼,到最后也没能兑现。我亏欠你的,实在太多。”
白初念看他眼中的愧疚和真诚,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释然。那些曾经让她撕心裂肺的往事,那些曾经让她恨得刻骨铭心的人,此刻都变得模糊了,像一幅褪了色的画,轮廓还在,但颜色已经淡了。
“那些我都不怪你。”她声音很轻很轻,眼底淡淡掠过一丝疏离,再无半分当年痴缠情意,“以前怪过,怨过。但现在,那些事都过去了,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也过得很好,这就够了。”
十四爷瞳仁微微缩紧,心口骤然一阵窒闷的抽痛,密密麻麻的酸涩与蔓延开来,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若是真爱自有天意,那么末了情还能不能再续?”
白初念心头一紧,又摇摇头,“不会。”
听她说的如此笃定,十四爷定定望着她眉眼间那份云淡风轻的淡漠,心里堵得发闷,眼底漫开一层沉郁的黯然,“你当真半点心意都不留了?”
她眉眼强装淡然,“我们的从前都不作数了。”
他平静的眸光望着她,她的眼神还是记忆中那样澄澈透亮,漾着浅浅柔光,好像要把他包裹在她的温柔里,可却与她嘴里说出来的绝情话截然不同。
廊下风响尽数消散,他就静静立在原地,默然失语。
白初念幽幽轻叹一声,心头满是盼他安稳的期许:“我只求往后你无风波、无劫难,岁岁平安便足矣。”
“我要的不是这些。”十四爷原本淡然平和的眉眼突然绷紧,锋利的眉峰微微蹙起,“我要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平安。”
白初念指尖微颤,垂在身侧的手掌悄然蜷缩,带着无人听闻的黯然轻叹,“可这深宫世道,从来由不得我们随心所愿。”
闻此话,十四爷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戾气,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沉疲惫。万般挣扎终究无用,万般不舍也只得俯首认命,二人走到分道扬镳这一步,错从头到尾都在他,与她无关。
犹记往日朝夕相守,情深意浓,连时光都是温柔的,而今唯有自己形单影只。权力困住了身躯,也吹散了往昔温情,过往恩爱历历在目,对照当下孤寂,一股彻骨悲凉漫上心头,万般滋味无人可诉。
夕阳漫落在他鬓发衣衫上,越是温柔明亮,反倒衬得此间气氛愈发凄然。
白初念见他眸光沉沉晦涩,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遮住了眸底所有难言的柔软与无奈,“天子脚下耳目众多,往后不见最好。”
她说的决绝冷漠,十四爷听后心底苦涩、不舍、无奈,尽数翻涌而出,密密麻麻缠满心头,“原来在你心里,我们早已到了避而不见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