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背对着光,皇后看不清她的神情,仅看到她一个侧脸,也能从中感觉到她眼中的鄙夷。
她面色不改,用淡淡的语气道:“皇额娘不爱听,臣媳便不说了。”
太后眼底有厌恶闪过,她冷言冷语道:“这一局你赢了,但是哀家不会作罢,即便没有叶欣儿,哀家也不会让皇上独宠一个女人。”
皇后听了颇为震惊,她原以为太后不管后宫事,想不到,她还是不肯收手,“宫中一向冷酷残忍,谁输谁赢,臣媳看得并没有多重,这些年,臣媳早就看尽了。听皇额娘的意思,臣媳该好好整顿整顿后宫,那些不安分的女人终究还是泯然于众,臣媳不会让她有出头之日。”她话语不重,话中意思却意义深重,两个要强的女人较量,终有一方会受到挫败,不甘心于输的人便不甘于先松手,“这温情脉脉的背后从来都是冷血无情。”
太后听完她的话,太阳穴鼓鼓跳着,每一下,都胀得生疼,气到无力辩驳。
皇后撇开了眸子,面色凝重,“皇额娘歇着,出手整治后宫有臣媳,您只要有一颗仁慈的善心待大家,那就极好。”
她说罢,附身恭敬一礼,转头时嘴角含笑,抬眸往巍峨的皇宫最远处望去,秀眉又紧皱一团。她不知这个时候皇上是不是在琉璃小筑,若是在那,至少这段时日,太后会安稳下来,她用不着日夜忧心。哪怕太后重新布局,也要停下先喘一喘气。
太后摊坐在摇椅中,院中所有奴才已退去,唯独留下颜欢一人。
“姑母……”颜欢抬起头,那双布满泪痕的明眸里,满是眼泪和绝然,“颜儿不能如此不堪一击,仅仅因为死了一个叶欣儿就失了斗志,颜儿要靠自己去争。”
“君心难测。”太后扶紧额头,冷声问道:“他可以为了一个女人杀了另一个女人,这样冷血的男人,你还爱吗?”
“姑母……”颜欢满心悲凉,她泪眼婆娑道:“颜儿需要一个男人心疼,颜儿已经入了宫,这一生都是皇上的人,颜儿已经没有退路了。”
太后抬眼望向远处重重宫阙,眼底藏着几分冷意,又转瞬化作平和,“你是皇帝的女人,皇帝不喜欢,可以废了你,也可以像除掉叶欣儿那样除掉你。”顿了片刻,打量着她的表情,见到她眼底的坚定认真,又轻轻叹气,“哀家没想到他可以做出这么无情的事来,对于自己曾经爱过的女人,都下得去手,你还敢去爱他吗?”
“姑母……”颜欢清透的小脸布满惊愕和无措,茫然的端详着她,半响后,声音哽咽道,“颜儿放不下,纵然知道飞蛾扑火自取灭亡,颜儿也不愿意放下。”
太后满意的动了动嘴唇,“不愧是乌雅一族的女儿,要的就是一分恒心。”
她的笑带着几分触目惊心,颜欢水眸一阵颤抖,嫣红的嘴唇被咬的有些红肿,“我不会放弃,不会跟叶欣儿一样,有姑母在,皇上不敢动我。”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并不说话,唇角却勾起一丝阴寒的笑意,目光漫不经心落在身侧侍立的婢女身上,语气淡淡道:“听说皇上今日见了齐妃?”
婢女躬身垂首,恭谨回话:“回太后娘娘,确有此事,皇上与齐妃娘娘在养心殿里闲谈好一会儿才分开。”
太后重新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盏沿,“把这个消息传到琉璃小筑那边,要说的像模像样点。”
婢女点了点头,连忙上前添上新茶,馥郁茶香混着玉兰淡香漫开。太后倚回摇椅,缓缓晃着,仿佛方才那番算计,不过随口闲话。
立在院门前的十四爷,静静凝望院中二人,背于身后的手猛然攥紧。那一番字字句句的交谈,如利刃狠狠扎进他心口。他始终不肯相信,叶欣儿竟这般仓促殒命,最后还是死在她倾心相待的男人手中。
后宫从来不乏新人,雍正可以对叶欣儿下杀手,将来又会怎么对白初念?
若是当年他什么都不要,坚持带走她,现在会是怎样的情形?若当年他早早娶了她,他就不会义无反顾地参入夺储大战,不会那般决心夺权,更不会失去她,如今也不会让她这样战战兢兢的活着。
此刻,只觉得万千追悔堵在心口,只剩无边无尽的怅惘反复啃噬着五脏六腑。纵是身居高位手握重权,也填不满心底那道多年难愈的空寂。
微弱的阳光落在身上,明明暖意融融,却半点暖不透他寒凉的心底。
从永和宫出来,十四爷一个人走在宫道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出神,满腹心绪终究无从开口,垂眸怔了半晌,才茫然抬首。目光扫过长廊之下,那抹他日思夜念、辗转难忘的身影,安然静立在不远处。心口骤然一紧,万千思念尽数堵在喉头,竟半步也挪不开。
她还是那样,笑起来依旧明媚温柔,说话的音色轻柔清脆,一双眸子清透如水,盛着细碎柔光。他就这般直直望着,周遭一切都成了模糊背景,满心满眼只剩她,久久愣在原地。
御花园侧的海棠园繁花盛放,满枝粉白海棠随风簌簌飘落,碎瓣铺了一地青石小道。假山石畔,一池春水被微风拂起细细的涟漪,倒映着蓝天白云和朱墙金瓦。
“主子,您慢些。”一个焦急的女声从假山石后悠悠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