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阳宫的烛火燃了整夜,却照不亮那间偏殿里沉甸甸的暗。段瑞兴负手立于窗前,已经站了很久,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动不动。
忽然,门轴发出一声细长的吱呀,段瑞兴身后那扇门被人轻轻推开,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浓得像墨的夜色,等那人将门合上后,他才压低声音道:“你为什么骗我?”
段瑞兴的身后,一个穿着黑斗篷的人缓缓走近,最终在帷幔前停下脚步,半边身子都被遮去,就连两人身后的墙上都没能留下影子,他不咸不淡地开口:“骗你什么了?”段瑞兴长舒一口气,转过身来看着黑斗篷,“你不是说不会伤及性命?你给的究竟是什么药!”
黑斗篷没有立刻回答,他偏了偏头,像是咀嚼了一下这句话里那个“伤及性命”的分量,而后轻笑了一声,“急什么?她只喝了一口,还不至于就死了。”段瑞兴的指节在案面上叩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像一声闷雷,“她昨日吐血了,高热不退,满宫的御医都在,这叫‘不至于死’?”
“怎么?你心疼了?”黑斗篷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冷意,面罩下看不清脸,可段瑞兴还是被那股冷意激得汗毛倒竖,“别忘了你的身份,赵廷。”他抬眼看着他,一字一句,慢得像在教一个听不懂话的孩子,“当了几天皇子,就忘了王爷的交代?你不会真拿她当亲妹妹了吧?”
赵廷。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段瑞兴最不想被碰的地方。那是他在龙骑厢军时的名字,他自小被襄阳王养在身边,是王爷给了他吃喝,教了他武艺,在他还没有被带回大理、还没有穿上郡王朝服、还没有被叫作“段瑞兴”之前,他叫赵廷。七年了,时间太长,长到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个名字,可如今,黑斗篷的话无疑不在提醒着他:他从来不是段瑞兴,那些所谓的认祖归宗、血脉亲情,都是假的。
段瑞兴没有接话,或者说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黑斗篷没给他太多的时间思考,紧接着又道:“那药她只喝了一口,如今半死不活地拖着,王爷等不了了。七年了,你虽然从一个流落民间的皇子成为了郡王,也让她跌了大跟头,可她依然大权在握,老皇帝下不了决心,那你就帮他一把。”
段瑞兴转过身来,经过方才那一遭,他的脸上已经不见怒意了,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烦躁,“你想说什么?”
黑斗篷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押了一口,将杯子放回桌上,声音也恢复了一贯的冷淡,“拖得越久,变数越多。你只需去找你那个好父皇,说思摩部的案子有新线索,需调取含章殿的卷宗。只要宫防有一丝松动,剩下的事,不用你操心。”
段瑞兴没有接话,黑斗篷也不再等他的回答,转身走向偏殿后门,在门框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留了一句话,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别忘了,你是谁养大的。”
门合上了,脚步声在廊道尽头渐渐远了,最后彻底消失。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段瑞兴独自坐在案前,烛火在他身侧燃着,将他的侧脸映半明半暗,活像是被切成了两半的人,他伸出手,拿起案角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不知过了多久,偏殿的门再次被推开,王妃缓步走近,将一件外袍轻轻搭在他肩上,“殿下在想什么?”段瑞兴没应声,王妃轻叹一口气,在他身侧坐下,“孩子都睡了,也不见你回房。”段瑞兴没有回头,目光仍然落在窗外那一片漆黑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哑:“没什么,在想朝上的一些事。”王妃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看同一片夜色。沉默了片刻,她轻声道:“可是在担心小妹?”
段瑞兴扶在桌角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王妃没有注意到,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听说她病得不轻,御医都住进含章殿了。南疆那地方本就多毒虫瘴气,她也不知在雨林里吃了多少苦。”王妃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担忧,“说实话,小妹虽是女子,可她文可安邦,武可定国,更难得的是她有胆识有魄力,这朝堂上下,有几个人能比得上她?”她说到这儿,突然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踱步至窗边,“我一介妇人,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可我也知道,女子为君,有违祖宗礼法,她这个少主,做的比你我想象中的还要难。”
段瑞兴刚端起茶盏,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她以女子之身居于储位要顶多大的压力,可……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王妃回过身,看到段瑞兴端着茶盏顿在那里,肩背似乎有些僵硬,她便走过去,抬手搭上他的肩膀,缓缓揉按着,“明日去看看她吧,她到底是你亲妹子。”段瑞兴松开茶盏,靠回椅背上,闭上眼任由王妃揉按。
“亲妹子”三个字在他耳边萦绕,他只觉得脑子很乱,说实话,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毕竟,他和段瑞卿,长得太像了。更何况,祭本主那日,他原以为会露出马脚,可两滴血竟然相融了,他不知道那碗水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可若没有,为什么能滴血相融,难道,他真是段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