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示意艾月沏茶,而后走到宋子墨身边,轻轻拍了拍他,宋子墨睡得正香,被展昭拍得一个激灵,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就下意识去拔腰间的剑,展昭忙伸手按住,朝着段岳臻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宋子墨蓦地一见段岳臻,惊得睡意全无,连忙起身,整整衣摆,站到展昭身后。
只是须臾,段岳臻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什么叫做‘约莫’?”或许是怕吵着颜卿,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可其间怒意已然昭然若揭。他攥着那本脉案,指节泛白,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抬起眼,直直地看向陈存义。
“‘似为瘴毒,又似血热,脉象弗明,不敢遽断。姑以清营解毒之剂试之。’”他一字一句地将脉案上的话念了出来,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臼里捣出来的,沉得发闷,“不敢遽断?姑且试之?朕的储君躺在榻上,你们连是什么毒都拿不准,就敢给她用药?”
陈存义心里咯噔一下,在段岳臻抬眼的一刻就已经跪伏在地,此刻他额头贴着青砖,脊背上沁出一层薄汗:“陛下息怒,臣等昨夜赶至时少主已经毒发,情况危急,若不先行施针用药稳住,恐怕……”
“恐怕什么?”段岳臻打断了他,语气没有提高,却让陈存义整个人都绷得更紧了,“恐怕她等不到你们‘拿准’的时候?那你们倒是说说,现在‘拿准’了没有?”
陈存义没有立刻回答,他只低头伏在地上,却能感觉到段岳臻的目光像两把未出鞘的刀,直愣愣盯着他。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回陛下,臣等会诊之后,确认少主所中之毒为苗疆尸毒,此毒以五毒之蛊混合瘴疠之气温养而成,入血即走,循经脉上行。臣已施针封住少主要穴,暂阻毒气上行之势,但若要根治……”
陈存义伏在地上,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这榻上躺着的是大理储君,面前坐着的是大理皇帝,他实在没有胆子将那几个字说出来。
正在此时,展昭开了口,稳稳地接住了那半句话落下来的空隙:“陛下,臣已遣高煜连夜赶赴五溪苗寨。”
段岳臻抬眸看他,眼中满是疑惑,展昭没有回避那道目光,续道:“去年少主押解侬智高过境五溪时,为借道曾只身闯寨,与当地苗人首领仡濮龙歃血为盟,结为友谊之邦。此毒既是苗疆手段,仡濮龙若通晓解法,应不会见死不救。殿下如今脉象虽弱,但毒气已被封住,未有蔓延之势。臣以为,只要能撑到高煜归来,便有转机。”
段岳臻微微皱起眉头,他看着展昭,目光从先前的震怒渐渐沉了下去,思绪随着展昭的话飘回那个冬天……
他确实派遣她押解过侬智高,却不知道她在押解的途中,孤身闯过苗寨,替大理赢得了一条借道的路。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邀过功,没有上过折子,甚至没有让他知道。
段岳臻将目光移回榻上,望着颜卿那张苍白的面庞,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摸了摸颜卿发顶,虽没再接话,但那股压了很久的怒意,在展昭这几句话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没有再往下沉。
跪在一旁的陈存义此刻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看了看展昭,刚要说什么,就被展昭眼神止住,只见那人摆摆手,陈存义随即了然,又朝着段岳臻拜了一拜后退出了内室。
直到殿内仅剩下他与展昭两人,他才开口问道:“是怎么中的毒?”展昭随即将来龙去脉道出,段岳臻听完,目光落在那碗残药上,没有说话。到了这一步,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怎么回事了,更何况他一个的纵横捭阖的帝王。
他坐在榻边,低头看着颜卿那张苍白的脸,咬牙切齿吐出几个字,“这个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