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在床边守到后半夜,其间陈太医来了两次,虽说颜卿意识不清醒,可好在还能吞咽,喂药不是问题。又施了一次针后,颜卿的头不那么烫了,陈太医探了脉,回身对展昭低声道:“热势已退了几分,脉象也不似先前那般弦急了。驸马不必过于忧心,今夜若能保持这般,明日便可醒来。”
展昭点了点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说不出话,只拱手行了一礼。陈太医连忙扶住,连道“不敢”,又叮嘱了值守的宫婢几句,便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烛火换过两次,此刻燃得正稳,将纱帐上的暗纹映得若隐若现。展昭又坐了片刻,确定颜卿的呼吸始终平稳,才缓缓站起身。他又低头看了她一眼,抬手摸了摸她的面颊,迈步朝外走去。
守在外间的艾月见展昭出来,迎上前去,展昭低声道:“若有任何变化,即刻去玉铭堂禀报。”艾月点点头,目送展昭出了殿门后转身进了内室。
玉铭堂的书案上,已经堆了一摞卷宗,宋子渊办事利落,从清平院将相关资料的备份取了过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案头。展昭在案前坐下来,窗外还是黑的,只有远处崇圣寺的钟声隐隐约约地传来,那盏灯离他近得几乎要烧到袖口,他往后挪了挪,随手拿起最上面那一份。
放在最上方的就是那份检举书,措辞很漂亮,骈四俪六,引经据典,把颜卿在滇中的种种“罪状”一条一条地列出来,私自截留赈粮、与思摩部乱民私下接触、意图不轨、中饱私囊。每一条都写得有鼻子有眼,像是有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可展昭越往后翻,眉头便皱得越紧。
倒也不是因为他立刻就发现了破绽,而是这些文字写得太好了,好到每一处细节都恰到好处地擦着边,虽没有碰到真正的铁证,却又足够让人生疑。或许,唯一的突破口还真就在这个河阳郡节度使刘秉元身上,他作为关键人证,已被颜卿严加看管,却死的不明不白,这实在是太蹊跷了。
他想着,又拿起了御史中丞亲笔所书的那份讯牒,杨仲良记录地极工整,每一问每一答都清清楚楚,可展昭看着看着,心头却涌起一阵酸涩,颜卿走的这几个月,查了河阳郡上下几十个官员的往来记录,翻看了所有粮秣调拨账目,亲自去到安置点,抱住那个哭着喊“少主”的女孩,染了一身疫气;她过元江,进雨林……走了那么远路,淋了那么多雨,熬了那么多夜,可到了某些人笔下,就变成了几个冷冰冰的条目,变成了“疑涉贪墨”“恐有不臣之心”,变成了可以把她关进诏狱的罪名。
展昭将卷宗合上,低下头长长叹了一口气,他闭着眼,手指依旧攥着卷宗,久久没有动作,他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觉,只觉得一口气憋着不上不下,有愤怒,有无奈,但更多的,是心疼。
他不怕案子错综复杂,也不惧幕后之人心狠手辣,他只担心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段皇暗中默许,为的就是借此夺走颜卿手中的权利,如果真是这样,纵他展昭有通天本领怕也难替颜卿出头了。
天快亮了,窗外的那片黑,从浓得化不开渐渐变成深沉的青灰,又从青灰慢慢透出一层薄薄的白。
玉铭堂的门被人敲响了,展昭抬起头,看见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微光,才发现自己已经坐了大半夜,灯油都添过两回了,书案上的卷宗被他翻得边角起了毛。
他坐直身子,沙哑着嗓子开口:“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宫婢站在门外,气息未平,像是小跑过来的。她跪下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份如释重负的欢喜:“驸马,殿下醒了。”
展昭猛地站起身,动作很轻却很快,他来不及收拾那些卷宗,只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门口,宫婢还在外面喘着气,见他出来,连忙侧身让路。他已经从她身边过去了,步伐快得像一阵风,穿过月洞门,穿过回廊,穿过那层薄薄的晨雾,朝着含章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