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月给颜卿换好衣物后从展昭手里接过药方,亲自去煎药。而展昭则重新回到内室,在床沿坐了下来,伸手探了探颜卿的额头后,他捞起盆里的冷巾,拧干,轻轻敷在她的额上。
他看着昏迷不醒的颜卿,思绪飘回到很久很久以前,那是辰州案发的时候,他和颜卿里应外合救下了被困寒山寺的女子,她却中了毒,夜里他独自前往寒山寺再探究竟,她前往馆驿保护包大人。这个傻姑娘,自己余毒未清就敢妄动内力,结果在他回去后,只看到她静静躺在床榻之上。
再后来,常州库银失窃、举子拜哭文庙、夜光杯、登州案……从她引导自己查逍遥散开始,到如今,竟然已经七个年头了。他至今还记得,当年那位颜阁主,是何等的惊才艳艳!常州中秋夜后,他原以为自此便与这人天各一方,谁承想,这阴差阳错的,竟与她结为了夫妻,自己还入了大理皇家玉牒。展昭啊展昭,你何其有幸,得遇此良人……
暮色渐沉,宣德殿内却还没有掌灯,段岳臻的手搁在御案上,久久没有动,传旨的内侍回来后,说瑞卿晕倒在诏狱,他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当时他正在看那份弹劾颜卿的折子,他盯着那些看了无数遍的字,忽然觉得那些字变得很陌生,他脑子里尽是颜卿被横刀押住时的模样。颜卿是自幼长在他膝下,她是什么样的人,他这个做爹的,最清楚不过,只是,有些事情,他还是不想她来做,有些位置,他也希望她不要来坐。
段岳臻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听不真切,而后便是脚步声,进进出出,似乎有三次了吧,他睁开眼,正看到侍驾官站在门边踌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见段岳臻睁开眼,侍驾官这才低着头走近,
“启禀陛下,含章殿来报,少主……少主离开诏狱后高烧昏迷,经太医诊察,是……是染了疟疾。”
闻言,段岳臻的手猛然攥紧了龙椅扶手。他抬眸看向殿门,那里还跪着从含章殿赶来报信的内侍,他嘴唇动了几次,却终究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病了?不是赌气,不是绝食,更不是他以为的对峙,而是病了。他恍然想起《滇南风土志》中所写:“林深箐密,四时多雾,瘴气郁结,外人入之,轻者寒热交作,重者旬日而亡。”瑞卿从滇中查到了滇南,去了疫区,进了雨林,她熬了多少夜,淋了多少雨?回来以后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被他叫到了会宁殿,而后,就被他关进了诏狱。
段岳臻站起身,动作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显得有些僵硬,他在书案前来回踱了两步,又站住了。侍驾官抬眼,见他正望着墙上那幅《大理国梵像卷》出神,不过片刻,他收回目光转身迈步。
侍驾官刚想张口问“陛下何往”就见他摆摆手,自顾自往外走去。侍驾官连忙跟上,只觉得陛下走得很快,快到身后跟着的自己几乎要小跑才能追上。
銮驾到瑞玥宫门外时,已经是深夜了。展昭闻讯出来接驾,跪在宫门口,身上还带着一阵汤药味。段岳臻低下头,看着这个被他女儿以性命相保招来的宋国驸马,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和疲惫,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瑞儿如何了?”
展昭应声道:“回禀陛下,经太医诊察,是因邪气内陷引发病症,现已用药,只是高热未退,臣已命人轮流看护,不敢懈怠。”
段岳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是示意展昭起身,而后迈步朝殿内走去。
殿内弥漫着药香,段岳臻绕过屏风,隔着那道半透明的纱帐,看着榻上那个身影。颜卿面朝里睡着,面庞在烛光阴影里更显清瘦。段岳臻在她榻边站了很久。他没有坐下,没有开口,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这个女儿,是他一手带大的,他教她读书,教她骑马,教她如何做一个储君,教她“民为贵,社稷次之”。她学得很好,比他想像的好得多。好到她愿意为了百姓,跪在他的面前,跟他争,跟他吵,跟他搬出孟子的原话来堵他的嘴。
展昭递上一盏茶,没说什么,只是恭恭敬敬站在一边。段岳臻结过茶放到床头小机上,自己也顺势坐到床沿,他看了看颜卿,又偏头看了看展昭,不过一日光景,这人较之朝会已是云泥之别,虽气度依旧,可眼下青影和这周身的疲惫如何藏得住?他对瑞儿倒是……比自己这个父亲还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