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月给颜卿更换额上冷巾时,段岳臻伸出手,探了探女儿的额头,还是烫。“太医呢?可曾说这高热何时能退?”殿内没人吱声,只有展昭偏头给宋子渊使了个眼色,宋子渊点点头朝外走去,段岳臻知道这是去传太医前来回话了,也便没再多问。他就这么坐在床边,时不时探了探颜卿面庞。
瑞兴回来了,那是他流落在外二十余年的儿子,是段氏皇族的血脉,是礼法上该继承大统的人。他亏欠那个孩子太多了,多到他把自己的半颗心都偏了过去,多到他不自觉地把瑞卿放在了对面的位置上,用审视的目光看她,用挑剔的标准量她,用最严厉的手段罚她。他不愿意承认,可他心里清楚,他需要瑞卿犯一个错,一个足够大的错,大到他可以顺理成章地收回她手中的权力,然后把那些权力,交到瑞兴手里。
可他却忘了,当年,也是他亲手把女儿推上这个位置的,他又可曾问过她的意愿?他永远都在想着如何制衡,却没有想过自己又亏欠了女儿多少。
为颜卿看诊的陈太医本就在偏殿制药,故而来得很快,一进殿就隔着屏风参拜,将脉案递与宋子渊后,就等着段岳臻问话。
“陛下,依臣观之,少主所患,是间日疟。此症多见于岭南及滇南瘴疠之地,潜伏期长短不一,短则数日,长则可逾旬月。少主应是在思摩部雨林深处染上的,彼时正值夏秋之交,蚊虫最盛之时,她连日奔波,又在疫区接触过病患,邪气早已侵入体内,只是一直被压着没有发作。”
段岳臻一边翻看脉案一边听着陈太医描述,心中慨叹,“长则可逾旬月”,那瑞儿岂不是拖着病体辗转劳累多时了,又在诏狱那阴冷之地挨了几日,想起诏狱,段岳臻随即开口问道:“少主连日来饮食俱废又是何故?”
陈太医顿首,解释道:“也正是染疾之故,疟疾发作时,患者常有呕逆之症,加之高烧不退,口中乏味,自然难以下咽。并非少主有意绝食,实在是身子受不住。”他说着微微抬头,隔着屏风,似乎看见段岳臻握紧了拳头,他暗叹一口气接着道:“此症寒热往来,间日发作,发作时高热不退,神识昏蒙,间歇期则稍有缓解。少主如今昏迷不醒,正是病发之症,待这波热势退去,自会醒来。”
“何时能退?”段岳臻的声音有些发紧。
陈太医低下头,再次答道:“臣已用了截疟之药,配合针刺泻热。少主体质本不弱,只是连日损耗过甚,恢复起来会慢一些。若不出意外,天明之前,高热可退;至于完全清醒,恐怕还要一两日。臣会日夜守在太医院,随时听候传召。”
段岳臻点点头,没再多问,他只是再次偏过头看向展昭,这个人在朝会上口若悬河,说得一众朝臣哑口无言,可自打他这个老泰山进了瑞玥宫,他除了接驾时那几句场面话外,竟是半句也不肯多说。他再次叹气,又摸了摸颜卿的脸,留下一句“好生照看”便转身离去。
直到目送段岳臻上了銮驾,展昭才又折回内殿,他在床沿坐下,轻轻抬手将她额前那缕被冷汗浸湿的乱发拨开,看着她在昏睡中依然不曾舒展的眉头,不禁想起登州案发时这人说过的一句话:自古君王皆薄幸,最是无情帝王家。
那时,她因为身份泄露,狠下心来打算屠烧客栈,而他也因为种种迹象表明极有可能就是她犯下滔天大案而与她争执。那句话出口之时,展昭在气头上,只觉得是颜卿在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开脱,可如今想来,她说这话时,眸中氤氲,已然含泪,那哪里是开脱,分明是在感叹自己生于帝王家的无奈。
展昭在赵祯身边为官多年,见过的宫廷秘事、权力倾轧,远比朝堂上摆出来的那些多得多,段岳臻的作为,他又如何会猜不出用意?
可瑞卿做错了什么?她不想当储君,是她的父皇把她硬推上去的。她不想争权夺利,可整副担子都压在了她肩上的。她做了这么些年的储君,把自己能给的、不能给的,全都给了这座江山。可到头来,她在父皇眼里,依然比不上那个刚回来不到一年的儿子。
难道帝王家,就真的容不下一个重情重义,为生民立命的储君么?就因为,她是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