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卿醒过来的时候，意识有些混沌，她只觉得自己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往上浮，四周黑黢黢的，尽是无边无际的水，刺骨的凉。她挣扎了很久，久到四肢都使不上力气，才终于看见头顶那一点微弱的光。她缓缓睁开眼，只见纱帐低垂，薄薄的晨光从窗外透进来，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香。

她愣了片刻，方才认出眼前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帐顶，这是含章殿。她回来了？不，不是回来，是被放出来了。她想起了那份明黄绢帛，是父皇下旨了，后来……好像看到了展昭……

殿门被推开了，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可她还是听见了。她偏过头，目光穿过纱帐，看见那个人逆着光走进来。他的轮廓被晨光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看不清楚脸，可那个身形，那个步伐，她就算是闭着眼也能认出来。

展昭刚绕过屏风，便看见纱帐里那双眼睛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还有高烧未退后的迷蒙，瞳孔微微涣散，却精准地锁在了他脸上。他心头一松，又朝前两步走到床边，弯下腰，去探颜卿的额头。

从展昭绕过屏风时，颜卿就怔怔望着他，他的官服皱巴巴的，眼底一片青黑，颧骨上还有不知在哪蹭的一道灰痕。颜卿看着他凌乱的发丝，泛红的眼眶，还有官服上那几道不知在哪里蹭上的灰痕。那根绷了很多天的弦，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断了。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一瞬间就涌了上来。

展昭刚想说话，就见她嘴一撇，而后落了泪，他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所措。他不是没见过她哭，在登州，他为她挡剑伤了，她扑进他怀里哭；含章殿醉酒荒唐，他轻薄了她，她躲在被窝里哭，可他没见过她这样哭，哭得毫无防备，哭得像个孩子，哭得他整颗心都揪成了一团，不知道该先做什么。他手忙脚乱地坐到床沿上，伸手想去擦她的眼泪，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怕自己的手太凉，怕自己的动作太冒失，怕她还生气不想让他碰。

“阿昭……”颜卿带着哭腔低声呢喃，展昭心头一怔，再次抬手轻抚她的面颊，低声问道：“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太医。”说着就欲起身，可袖口却被人猛地攥住，力道不大，却执拗得惊人，展昭没有挣开，只是试着唤她，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

颜卿没有应声，她只是攥着他的袖子，不让他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本能地觉得，他走了，她又要一个人了。流泪止不住地流，顺着她苍白的面颊往下淌，浸湿了耳边的碎发，落在枕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展昭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袖的手，忽然就懂了，她是委屈了。她一个人去了那么远那么凶险的地方，带着一身病痛，回来又被父亲不分青红皂白关进暗无天日的大狱，她怎么可能不委屈？

展昭没有再试图去喊太医，只是将她的手从袖口上解开，十指穿过她的指缝，轻轻握住，然后俯下身，用另一只手替她擦眼泪。他的指腹粗糙，动作却很轻，一下一下，从眼角到颧骨，再从从颧骨到下颌。

可那眼泪擦了又有，擦了又有，他索性不擦了，俯下身，将她从被褥间捞了起来，拢进自己怀里。她没什么力气，整个人软绵绵地靠过来，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便不再动了。展昭轻叹一口气，微微后仰靠坐在床头，将被子拉上来，裹住她，一只手环过她的肩，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展昭就那样坐着，让她靠在他肩头，一只手稳稳地揽着她，另一只手慢慢捋着她散落在肩侧的、有些凌乱的长发，一下，又一下。他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想着她若是清醒着，大概不会这样。她会坐得端端正正，把眼泪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抬起下巴，用那双还带着红痕的眼睛看着他说一句“我没事”。或许，她还会记仇，记他之前那些不清不楚的冷淡，记他醉酒后戛然而止的逃避，然后把这些委屈和那些委屈攒在一起，拿出来，一件一件地跟他算。她是大理的少主，是储君，是那个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能露怯的段瑞卿，她有的是力气跟他赌气，有的是道理跟他掰扯。

可她现在不清醒，她刚从诏狱里出来，刚从一场大病里醒过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脑子里像灌了浆糊一样混沌。她只知道她很难过，很委屈，很累，只是一个看见那个可以依靠的人，就再也忍不住眼泪的姑娘。

展昭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的发顶，极轻地落下一吻，“没事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却稳得出奇，“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