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的瞳孔微微震动。颜卿收回目光，将视线重新落在他脸上，语气愈发深沉：“江河入海，自黄河、长江观之，洋洋洒洒，气吞万里。然置于四海之内，不过一脉而已。置于天地之间，不过一芥而已。以江河之巨，尚感自身之渺小，何况人乎？”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搭在船沿尚有些微凉的手背上，再次开口，“《道德经》有云：‘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夫君自认为涓滴之水，却不知已成江河；自感征程多艰，却不知正因百转千回，方能滋养万里沃野；自叹人生之志难酬，却不知江河虽浩荡，然不入海，焉知海之广阔？不入海，又焉知自身之浩瀚？”

展昭怔怔地望着她，许久，他低声笑道：“《淮南子》亦有言：‘以天为盖，以地为舆，四时为马，阴阳为御。’”他说着，抬手将颜卿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轻叹：“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一人，以这般的天地之道，来宽慰于我。”

颜卿直直看着展昭眼眸，那眸子澄澈依旧，一如当年。她知道展昭胸有沟壑，守得住为官初心，可她也知道，展昭不是圣人，他自诩英雄，最重忠勇仁义，“通敌卖国”四字于他而言，太重了。

“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大仓乎？万物皆有其所处，亦皆有其局限。吾等立于天地间，便如这舟行于洱海，看似辽阔，实则不过沧海一粟。好水川英魂之冤，非将军之过也。”

展昭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船舷微微晃动，惊起几只栖息在远处芦苇丛中的水鸟，扑棱棱飞向天际，融入那片漫无边际的云霭之中。

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身上那清冽的、如同冬日寒梅般的冷香，闭上眼，低声唤了一句：“瑞卿……”

湖风拂过，吹皱一池春水，也吹散了笼罩在两人之间、那层淡淡的自怨与阴霾。画舫在水面缓缓漂荡，随着微风，朝着苍山方向，悠悠而去。天地浩渺，人生如寄。然江河有入海之志，鲲鹏有南徙之心，便足以。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