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深吸几口气,强行稳住心神,转身疾步走出攸泽馆,对候在门外的老内侍道:“烦劳去请宋子渊前来见我。”
他要问个清楚,五年前那个上元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内侍应声而去,展昭折返书房,他独自坐在积尘的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桌面上那层细软的灰。这满室死寂与陈旧空气,却像一面时光的镜子,将他拉回五年前那个早已模糊、此刻却骤然清晰的上元夜。
丁月华。
这个名字如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牵连出被岁月掩埋的因果链条。
是了,那年中秋之后,颜卿从他生命中骤然抽离,他心头一直空落落的,后来卢大哥遭人陷害,他与白玉堂便裹进了珍珠宝幢失窃一案。也正是在侦办此案过程中,他结识了名满江湖的丁氏双侠,岂料丁家竟然诓他比武,后又推说是招亲,种种情势推着他,竟有些骑虎难下。最终,他还是与丁月华交换了信物,默许了亲事。婚期,便定在次年春天。
然而,婚期未至,便接到官家密旨,要他赴西北勘察。公事为重,他言明缘由,将婚期延后。那一天,正是上元佳节,他心中愧疚,便陪着丁月华上了街,看灯、猜谜、瓦舍听戏。那夜的汴京火树银花,人潮如织,像极了颜卿走前的中秋夜。
行至州桥附近,人群里一个转身离去的背影,让他如遭雷击,那身形,那步态,像极了颜卿!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也不知是穿过了几条街巷,直至那身影消失在拐角,他才恍然惊觉。蓦然回首,却只见到陌生的面孔和满街流光溢彩的花灯。
那一夜,他回到自己的小院,拉着白玉堂喝了好些酒,絮絮叨叨说着自己心里的苦涩。他醉得厉害,不知说了多久,也不记得白玉堂后来是什么反应,更不曾留意,院墙之外,夜色之中,是否曾有过片刻的凝滞与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待他从西北回来,丁月华便退亲了,自此,二人便鲜有交集。再后来,宋夏战事渐起,他为了彻查三川口一案,九死一生,最终重伤倒在六盘山下……
“驸马?”
宋子渊踏入攸泽馆时,被满室尘埃呛得轻咳一声。他看见展昭背对着门,坐在那张积了厚灰的檀木案前,肩背挺直,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僵冷。午后的光线斜斜穿过窗棂,在他周身勾勒出一道孤寂的轮廓,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展昭微微一震,仿佛从深沉的梦境中被拖拽出来。他缓缓转过头,眼中那些即将翻涌而出的情绪被迅速收敛,但眼尾那一抹红痕,却泄露了什么。
“你来了。”展昭的声音有些沙哑,“坐吧。”
宋子渊并未落座,只是恭立在一旁,心中暗自叹息。他跟随颜卿多年,更亲眼见证了她与展昭从相识到相知,后来少主匆匆回国,展昭在宋国定亲,一切似乎就此终结。他曾以为,那些朦胧的情愫会随着时间淡去,直到五年前那个上元节后,他才明白,有些感情不是淡去,而是沉入了骨髓,成了隐痛。
如今在这昔日的旧书房里,展昭又是这般模样,不用猜,他也知道展昭找他来是为了什么。他叹了一口气,问道:“驸马召属下前来,可是有事相询?”
展昭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方冰凉的镇纸,他缓缓抬眼,宋子渊也终于将五年前自己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
当那段尘封的过往被徐徐揭开时,展昭始终垂着眼睑。起初他只是静默听着,可慢慢的,他挺直的背脊渐渐僵硬起来,当听到“临渊楼前”、“寒气侵肺”时,他下颌线骤然绷紧。宋子渊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将五年前那个寒彻骨髓的上元夜,血淋淋地刻进展昭脑海!
漫天绚烂烟火下,她孤身立于临渊楼前,单薄的背影被寒风撕扯。烈酒灌入喉,灼烧着五脏六腑,却暖不了那颗骤然冰封的心。长剑出鞘,寒光映着惨白的脸,剑招凌厉如泣如诉,劈碎的是虚幻的灯影,更是她小心翼翼珍藏的期许……最后醉倒在冰冷尘埃里的她,该是何等痛彻心扉?而他,远在千里之外的汴京,正陪着当时的未婚妻赏灯猜谜,对此一无所知。
就在他几乎要冲口而出“为什么那夜她会那样”时,宋子渊接下来的话便给出答案,“后来,属下寻机会问了当日从宋国回来并去过书房的舍弟,才明白前因后果。”他微微停顿,下意识抬眼看向展昭,“他带回了驸马与丁家小姐定亲的消息,只说……江湖上都言你二人郎才女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