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了……”展昭眼睫剧烈一颤,猛地闭上了眼。昏暗中,宋子渊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那只握着镇纸的手青筋浮现。
不知过了多久,展昭再次拿起那张诗稿,“何期故人心易变,此夜谁与共孤光?欲送锦书兼尺素,南云雁少无因依。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穿堂过朱户。忆君遥遥隔千山,何如随风寄凄然……”他低声呢喃着宣纸上的诗句,想起她曾试探性地询问自己可是挂念家中贤妻,想起她入秋以后,被寒风一激,总是咳得直不起腰……
五年,她将这滔天的情感与伤痛,锁在了这间“攸泽馆”里,只在被他无意触及底线时,才流露出些许压抑不住的委屈与质问。
“为何不告诉我?”
“少主不许。”宋子渊低声道,“她命人锁了攸泽馆,再不提中原往事。后来精简吏治、推行新政,人人都道少主果决刚毅,只有近身的人知道,她每逢阴雨天便咳得厉害,案头常备着润肺的枇杷膏。”
展昭缓缓靠回积尘的椅上,五年的时光在这一刻坍缩,所有疑团都有了答案。她招他为驸马时的决绝,新婚夜的疏离,得知冤案可雪时的反常,那句“你这七尺之躯,既已许国,又岂会在乎我”里深藏的委屈与绝望。
她以为,他心系丁月华;她以为,那夜他的情动不过是醉酒失态。她以为,他留下只是为了报恩。所以她赶他走,用最伤人的话推开他,像五年前锁上这间书房一样,试图把心也一并锁死。
可这满室尘埃里,到处是她爱过的证据。
“瑞卿啊瑞卿……”展昭将那张诗稿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焐热五年前的寒夜。他环视这间尘封的旧馆,这里锁着她最纯粹炽烈的情意,也锁着她最深刻无助的伤痛。而他,竟是这一切的源头。
“你这般待我,却叫我如何是好?”
一声低哑的、饱含无尽痛悔与怜惜的叹息,消散在寂静的、布满尘埃的空气里。窗外,逸湖的水波轻轻拍打着馆基,发出空洞而悠长的回响,仿佛在应和着这段迟来了五年的、沉重无比的心事。滇中的危机未解,眼前的误会待消,而此刻,这跨越时光呼啸而至的深情与伤痛,已在他心中掀起了比任何案情都更复杂、也更亟待抚平的滔天巨浪。
展昭维持着俯身抚案的姿势,良久,才缓缓直起身。
他曾以为,留下是为了报恩。他也曾迷茫,不知沉冤得雪后,自己这宋国的旧臣、大理的驸马,该何去何从。直到此刻,窥见这被刻意尘封五年的心碎现场,触摸到她深埋于骄傲之下的,却又如此滚烫而持久的痴情,他才豁然惊觉,所谓去留,早已不是问题。
大理或许不是他的故国,但段瑞卿,早已是他命定的归途。
他不走了,即便他日冤屈彻底洗净,他也不走了。他要留在大理,留在她身边,不仅仅做她的驸马,更要做她手中最锋利的剑,替她劈开荆棘,肃清朝堂,守护她想要守护的一切。
他长舒一口气,缓缓起身,再次环顾这间承载了太多心事的旧馆。目光扫过蒙尘的书架、琴案,最终落在置物架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锦盒上。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打开盒盖,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柄琮竹折扇。
只一眼,展昭便认了出来,这正是当年他亲手绘制后送给她的,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指尖微颤着,缓缓展开扇面。扇面上的梅竹双清图,历经五年时光,墨色依旧清晰,红梅傲雪,墨竹临风。
“君如苍竹,我若寒梅,君子之交,不尚虚华。”脑中忆起她新婚夜所说,他浅浅勾起唇角,将扇子握在掌中,随即迈步朝外走去,“此馆不必再锁了。着人仔细清扫,恢复原状,一应旧物妥善保存。”
起风了,回廊下的竹叶沙沙作响,锁闭五年的攸泽馆终于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