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名奏折递上不久,便有内侍悄然而至,宣展昭与蒙孝延即刻入宫觐见。
崇政殿偏殿书房内,龙涎香淡淡萦绕,段岳臻并未着朝服,只一袭苍色常服,立于悬挂的大理舆图前,目光正落在滇中一带。听得二人行礼,他缓缓转过身,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蒙卿,展卿,平身。”他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你们联名的奏章,朕看过了。思虑周详,老成谋国。”蒙孝延躬身更深,沉声应道:“陛下谬赞,此乃臣等分内之事。赈粮案关乎国本民生,清平院协查,责无旁贷。”段岳臻缓缓转过身,目光先落在蒙孝延身上,随即移向展昭。那目光并不锐利,反而有些深潭般的幽邃,仿佛在仔细打量一柄新淬的剑,评估其锋芒与可控之处。
“驸马。”段岳臻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听闻此章乃是出自你的手笔?”他顿了顿,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展昭身上,从思摩部献计到清平院供职,再到眼前这份奏疏,他不得不承认,女儿给他找的这个女婿,确是良才,只是这良才究竟能不能为自己所用?“你这份心思,是出于臣子本分,还是……”他话未说尽,尾音飘在香雾里,却比直言更让人心惊。
展昭抬眸,迎上皇帝的目光,姿态恭谨,声音平稳:“陛下,臣既为大理清平官副使,凡涉刑狱治安、纲纪法度之事,皆为分内。赈粮失窃,事关国计民生与朝廷威信,且案情疑点颇多。臣与蒙大人所请协查事项,皆在职权之内,旨在杜绝后方疏漏,助前线早日破案。此为公心,亦为职责所在。”
这回答,滴水不漏,将私人关切全然掩于公务之下。段岳臻看了他片刻,那双略显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神色。“嗯,公心可嘉。”段岳臻点点头,接着问道:“那依你之见,滇中此案,症结在何处?是单纯的盗匪劫掠,还是别有隐情?”
展昭暗叹一口气,心知帝王心不可测,只垂首答道:“回陛下,仅凭河阳郡文书,臣不敢妄断。然赈粮数目巨大,押运有官兵,贼人能一击即中,全身而退,绝非乌合之众所能为。臣与蒙大人疑心,或涉地方势力,甚或押运环节本身有所疏漏,乃至内外勾结。”他措辞谨慎,将内情引向可能的地方吏治或军纪问题,避开了直接指向更高层的猜测。
段岳臻不置可否,踱步至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忧心,“瑞儿已亲赴河阳郡,她性子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此去定有个水落石出。”
蒙孝延适时躬身道:“陛下明鉴。少主天资聪颖,明察秋毫,然毕竟身处异地,若有地方势力盘根错节,互相袒护,查证恐多掣肘。臣等所请协查,正是想为少主廓清后方迷雾,提供线索依据,亦可震慑潜在宵小,令其不敢轻易妄动。”
段岳臻又将奏疏拿到眼前,看了又看,似是在反复斟酌,不知过了多久,才听他开口道:“爱卿所奏,朕,准了,一应文书调阅、关联询问,皆以清平院例行核查之名进行,务必稳妥。”
“此外,”段岳臻端起茶盏,语气似随意,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虽不明显,却让殿内空气微微一凝,“查案,需依律而行,凭证而定。不可捕风捉影,不可越权擅专,更不可因私废公。”言罢,他特意看了展昭一眼,“展昭,你如今身份特殊,既是清平官副使,亦是皇室驸马,行事更需拿捏分寸。协助查案是尔等的本分,但切记,莫要将私情凌驾于国法公事之上,亦不可僭越干涉前线进程。大理有大理的法度,君臣有君臣的分际,朕这把老骨头,还望得动这江山。”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甚至透着一丝近乎直白的告诫。他允许展昭在一定范围内动用力量保护段瑞卿,但也明确警告他必须遵守规则,不可借机坐大或行事出格。那看似苍白病弱的躯壳里,藏着的是一位帝王对权力平衡近乎本能的敏锐与掌控欲。他既要用展昭这把利剑为女儿、也为朝廷扫清障碍,又要确保剑柄始终握在自己手中。
展昭背后渗出微微冷汗,躬身道:“臣谨遵陛下教诲,定当恪尽职守,依法行事,绝不敢有负圣恩。”
退出崇政殿,穿过长长的宫道,迎着阳光,展昭微微眯起眼睛。皇帝的允准和警告在心头萦绕,他能做的,就是在帝王划定的棋盘内,最大限度地调动资源,既要查明案情、护她周全,又要时刻警惕,不让自己和她的任何举动,成为他人攻击的靶子,或触动那根最敏感的、关于权力与猜忌的神经。
时光在案牍劳形与无声牵挂中悄然滑过一旬,这日,展昭接手了一桩田土兼并旧案,涉及前朝勋贵,律条解释颇有争议,正在他焦头烂额之际,恍然想起曾在颜卿的书房中见过一本前朝律学大家注解的《大理刑律疏议》,书中边角有她留下的娟秀批注,见解独到,或可参考。
推门而入,书房内弥漫着清冽的檀香与墨香混合的气息,展昭很快在临窗书架的中层找到了那部厚重的典籍。他小心取下,就着窗边明亮的天光翻阅起来。她的批注果然精辟,寥寥数语便切中要害。正凝神间,翻至论述“情势变更”一章时,书页间忽地飘落出一张微泛旧黄的薛涛笺。
展昭下意识地接住,展开的瞬间,一行清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滞涩的小楷,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这是……《山鬼》?
展昭蓦地一怔,指尖捏着纸笺,竟有些僵硬,他认得出,这是颜卿的笔迹,只是比平日多了几分沉郁的力道,墨色也似乎深了些,仿佛书写时笔锋曾久久停留,浸透了心事。这一句,写的是山鬼等待恋人之时的幽怨与猜度,如今出现在颜卿的笔下,这“公子”是谁?“君”又是谁?那晕染的痕迹,是泪吗?何时所写?又为何会夹在这本刑律书中?
一连串的疑问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与那日她含泪质问“你这七尺之躯,既已许国,又岂会在乎我?”的模样重叠在一起。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她的了解,或许远不及想象。她的怨,她的怅,她以为的“不得闲”,早已在无人知晓处,化作墨痕,悄然封存。
展昭握着纸笺立在满室书香里,忽然觉得这书房太过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