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偶然的发现像一粒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涟漪，久久难平，以至于扰得展昭一连几日都辗转反侧。宋子渊看出展昭心中烦闷，只说含章殿后的逸湖烟波澹澹，景色雅致，待休沐日或可前往散心。

数日后，展昭果然依言来到逸湖，时值春末，逸湖波光潋滟，沿岸假山奇巧，花木扶疏。他沿着湖畔小径漫行，试图让湖风吹散胸中块垒。行至东南隅，但见一片葱茏竹影掩映下，有一座小巧精致的楼阁，一半建于水上，以九曲回廊与岸边相连。

走近了，方见门楣上悬着一方旧匾，上书“攸泽馆”三字，笔力清隽，似出自颜卿之手。可此刻却门户紧闭，廊下也无宫人洒扫，显得格外寂静寥落。

“此处是何所在？”展昭看着门环上那把一把已经生了暗绿铜锈的黄铜大锁，偏头问随侍的宫人。

宫人垂首恭敬回道：“回驸马爷，此乃少主旧时的书房。，从前，少主时常在此读书习字、抚琴弈棋。不过，约莫是五年前的上元节后不久，少主便下令将此馆锁闭，不许人再入内整理，只定期着人外围清扫而已。这些年，一直就这么锁着。”

五年前？上元夜？展昭没来由的心头一紧，一个模糊却强烈的念头驱使着他，进去看看。“烦请将门打开，我……想进去看看。”

宫人略有迟疑，但见展昭神色坚持，又念及他驸马身份，便取了钥匙来，“咔哒” 一声，尘封五年的铜锁被打开，厚重的木门发出悠长的吱呀声，缓缓向内开启。

一股混合着陈旧书卷、灰尘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馆内光线昏暗，陈设果然如宫人所言，保持着旧貌，但处处蒙着一层薄灰。靠窗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竟还摊着一方未收起的宣纸墨稿，砚台里的残墨却早已干涸板结。

展昭缓步走入，靴底在积尘的地面留下清晰的印记，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那张书桌上。正欲举步上前细看墨稿内容，脚下忽觉踩到一团绵软之物。低头一看，是一张被揉皱后丢弃的纸团，因年月久远且受潮，边缘已有些脆损。

他俯身拾起，小心地将其摊开抚平，纸上的字迹映入眼帘的刹那，展昭如遭电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相知无远近，万里尚为邻。来年春草绿，王孙归不归。”

这是他的笔迹！五年前，颜卿回国后呈递国书，阴差阳错救了他于白玉堂一命，官家亲至开封，让他这个御前护卫代笔回复。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小诗会被揉作一团仍在地上？

巨大的疑惑与某种呼之欲出的猜测涌上心头，展昭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锁住书案上那方摊开的墨稿！

不同于之前模糊的想象，眼前是密密麻麻、力透纸背的完整诗篇，他屏息凝神，逐字读去，越读，心便揪得越紧，呼吸也越发滞涩。

“君不见匣中提出三尺练，寒光射目惊飞雁。君不见凤阁龙楼连霄汉，咫尺长门断卿念……”她以剑自喻，锋芒灼灼，却困于宫廷，那“断卿念”三字，何其决绝痛楚。

“欲送锦书兼尺素，南云雁少无因依。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穿堂过朱户。”展昭颤抖着手抚上她的字迹，她想写信给谁？是自己么？可为什么不写呢？反而认为连传信的鸿雁都觉无凭。怨月无情，照人离恨，那斜穿朱户的月光，冷冰冰地见证着她的辗转难眠。这些细腻的苦楚，她从未吐露……

诗稿上的字迹，从开始的清劲工整，到中段的激越潦草，再到最后“倾肝胆”几字的几乎破纸而出，墨迹淋漓，完整记录了她那一夜从哀怨、到愤懑、到壮志难酬的激荡，最终归于孤独决绝的整个心路历程。

展昭凝神伫立，不知看了多久，久到持稿的手都微微颤抖。五年前，她锁起的，不只是少女情愫，更是那个曾经满怀凌云志、却被现实刺得遍体鳞伤、不得不藏起锋芒、以更坚韧甚至更强硬姿态面对一切的，段瑞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