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平川正站在一片干涸开裂的土地上,身前横着一棵拦腰断裂的小树。那树毫无生气地倒伏着,枝丫折了大半,叶子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了无生机。
可就在上一秒,它明明还是一棵和他差不多高的小树,扎根在一片清澈池水中,虽算不上粗壮,却也枝繁叶茂,盎然生长。
这样的变化只发生在眨眼之间,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不过这也很容易解释,梦境本就如此,无序,混乱,不讲道理。
是的,许平川知道自己正在做梦。
他垂下眸,默默盯着树干断处的裂口,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谢昇捅向他的那一剑,以及那之后伤痕累累的丹田。
半晌后,他长叹一声。
忒惨了。
无论是这棵树还是他自己,都太惨了。
回想起来,他的修炼之途着实坎坷。先是穿越成了身负先天剑骨的天才,结果伤了根骨,再不能提剑。好不容易穿回来,资质虽说没那么顶尖,但也算不错,结果还没修出金丹,就被人一剑毁了丹田。
丹田被贯穿的滋味并不好受,以至于他现在还能清晰地回忆起那种痛苦的、任人宰割的濒死感。
谢昇下手太狠了,完全是奔着要他的命去的,要不是山河出手挡了一下,使谢昇那一剑方向产生了偏移,他可能当时就死了。
虽说他现在情况也不是很好,丹田破碎可不是闹着玩的,如果医治及时还能保住一条命,顶多再也无法修炼。要是医治不及时,他依旧难逃一死。
估计等他醒来之后,就要面对自己成为普通人的现实了。
当然了,他也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许平川摇头苦笑,靠着树干缓缓坐下,在一片灰蒙蒙的萧条中,静待梦境的变化。
等着等着,倦意袭来,他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意识骤然昏沉,坠入更深一层的梦境。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睡着”后不久,眼前一成不变的景色忽然起了变化。
无数暗红色的锁链凭空浮现,如同活过来的蛇一般缠上那棵倒地的枯树。在锁链的牵引下,它被缓缓扶起,严丝合缝地接回原来的根系之上。
这一变动似乎影响到了处在更深层梦境中的青年。只见他眉头难受地皱起,身体在睡梦中微微绷紧,像是在承受某种无形的拉扯。
好在很快,天上飘起了细雨。
雨水无声无息地落下,落在了许平川的身上。那潮湿的触感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温柔地蔓延开来,让他迟迟无法从深层梦境中“醒”来。
雨落在地面,干裂的土地开始湿润;雨落在树上,断根重生,枝叶舒展,生机一点一点地复苏,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抚平所有伤痕。
这场雨绵延不绝,仿佛没有尽头。久到干涸的池底又重新蓄起了浅浅的水,渐渐漫过许平川的小腿,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垂落的手指尖。
更深层的梦境中,许平川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知从何处而来,不停在他耳边絮语,朦朦胧胧地听不真切。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朵说话。
那声音一字一句地、清晰地重复道:“醒来吧。”
“醒来吧。”
许平川骤然睁开了眼。
脑海里的第一个想法是他又命大地活下来了。
第二个想法是,嘶……好慷慨的胸肌!
最先撞入视线的,是一件被水濡湿的白色衬衣。敞开的领口下,水珠顺着锁骨的弧线滑落到下方,半透明的布料紧贴着肌肤,包裹着鼓胀饱满的胸肌。再往下,腰腹间分明的肌肉线条在水波的荡漾中若隐若现,人鱼线没入水面之下,引人遐想。
眼前的画面让许平川的大脑直接宕机了两秒。
两秒之后,周身传来的温吞湿润感,以及掌心之下冰凉细腻的触感,让他意识到自己正和另一个人手心相抵,面对面地坐在水中。他惊讶地抬起头,便看到了一张好看到过分却又神色冷淡的脸。
发现是陆何归,许平川当即松了一口气。只是这口气刚松到一半,在他看到对方发间那一片刺目的白发时,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陆何归的满头黑发竟是尽数化为雪白,甚至连冷淡的眉眼间都染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苍然。
这是怎么回事?
许平川眼底骤然浮现出惊愕。
“陆何归,你……”
话音未落,陆何归手腕一翻,五指扣住他的手掌,顺势一带。许平川只觉得一股力道牵引着自己,还没回过神来,整个人已被拉进了对方怀里。
他的脸颊贴着另一人的胸口,与那饱满的胸肌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布料,随着对方的呼吸,那胸膛微微起伏。
虽说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直面陆何归的好身材了,但……许平川脸上漫出一丝热意,忍不住动了动,想要拉开一点距离。
下一秒,头顶便传来陆何归低沉而带着警告意味的声音:“不要乱动。”
与此同时,陆何归环在许平川身上的双臂收得更紧,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一般。许平川直接被限制住了所有动作,整个人被严严实实地圈在怀里,动弹不得。
他听见陆何归轻声说:“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纵然看不到陆何归的脸色,许平川还是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压抑的颤抖。那是失而复得的后怕,是险些失去的恐惧,是一个向来冷静自持的人难得流露出来的脆弱。
不知怎的,许平川也跟着心里一颤,满怀愧疚地回应了这个拥抱。
他把脸深深埋在陆何归怀里,声音发闷,小心翼翼地道歉:“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陆何归没有说话。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将下巴抵在许平川的发顶,闭上眼,像是在确认怀里这个人真真切切地活着,温热的,完整的,还在呼吸的。
过了好一会儿,陆何归终于松开了些许力道。见许平川这副可怜巴巴又乖巧认错的模样,他又能如何呢?伤还没好利索,罚是舍不得罚,骂也不舍得骂,连一句重话都不忍心再说。
罢了。
陆何归无可奈何地在心中叹了口气,将许平川带到岸边,抬手施法,烘干两人身上及衣物上的池水。温热的气息拂过周身,湿漉漉的衣衫很快变得干爽柔软。
做完这一切,陆何归才终于松开怀中青年,低头看着他,眉眼间的冷淡稍稍化开了一些,问道:“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许平川摇了摇头。
怎么说呢,他不但没觉得不舒服,反倒像结结实实睡了一个好觉似的,浑身通透,精神得很。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受伤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