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风入竹林,枝叶摇动间沙沙作响。雾气丝丝缕缕地从林间聚拢,遮了天地,也模糊了林中相对而立的两道身影。
“没想到今天,咱们还能这么心平气和地在这儿聊天。”
许平川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眼前这份难得的融洽,也是他来之前万万没料到的。
在他看来,谢昇不惜以化身潜入这次比赛也要杀他,定然是恨极了他。加上谢昇特意选了这么个地方,他自然以为,这位师弟今夜是来取他性命的,再不济,也是要狠狠教训他一顿,一雪前耻。
所以当谢昇说出要道歉时,他才那样惊讶。
谢昇听了这话,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世界上令人想不到的事可太多了。就像我也没想到,当年灵山一别,再见到师兄你已是千年之后,人鬼殊途。”
鬼王化身抱着剑,语气毫不客气:“大师兄,你让我找得好辛苦。”
许平川神情一滞,心虚地扯了扯唇角:“你找我做什么?”
谢昇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地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后抬起头望向竹林上空。入目尽是漫天的浓雾,灰蒙蒙地压在头顶,看不见一丝光亮。
这什么破竹林。
谢昇像是彻底忘了,这地方是他自己挑的。
杂乱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谢昇终于缓缓开口:“当年,你与师尊失踪后,我和小师妹在宗门内举步维艰。”
许平川心头一凛,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霎时消散,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开始的那几年,长生宗里还算稳定。可后来流言越来越多,人心浮动,我和师妹资历浅、修为低,实力不足以服众。时间一长,长生宗毫无意外地乱了。”谢昇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讽笑,“在世人眼里,长生宗的内乱就是浑水。我虽是谢家旁支出身,谢家却不愿我去蹚。”
“家主亲自下令让我回去,我父母也接连传讯,叫我不要再管长生宗。”
“我没回去。”
许平川张了张嘴,却在望见谢昇嘴角那抹讥讽时沉默下来。满腔话语卡在喉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愧疚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听懂了谢昇的弦外之音。长生宗的记载中,关于谢昇的死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话:谢昇死在长生宗外。
也就是说,当年谢昇确实离开过长生宗,可还没等到他回到谢家,他就……死了。
许平川的一时语塞,倒让谢昇觉得稀奇。他故意欣赏了一会儿对方满脸愧疚自责的模样,才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地解释道:“谢家派人来接我,回去的路上撞见两只入魔的大妖厮斗,我们倒霉,被波及到了。”
“……”
许平川再度沉默。
谢昇接着说道:“死后我浑浑噩噩,虽然阴差阳错入了鬼道,生前的事却大多不记得了。我杀了那两只害死我的大妖,仍旧不解恨。脑子里仿佛总有个声音在吵,那声音一直说,你才是害死我的罪魁祸首,唯有杀了你,我才能彻底解脱。”
许平川抿了抿唇,愧疚道:“真要算起来,你的死,我也有责任。”
谢昇嗤笑一声:“有责任,但这不该成为我杀你的理由。”
谢昇眼底寒芒闪过,他已然觉察到,这么多年以来,自己的状态不对劲。
入鬼道、成鬼王之后,他的记忆力日渐衰退,情绪也时常失控。唯独杀许平川这件事记得清清楚楚,已然成为他的执念。
浑噩中,他便一直以为是许平川杀了他,但是当他真见到许平川之后,反而想起许多往事,也忆起了自己真正的死因,这才明白这么多年恨错了人,也反应过来自己身上的异样,像是入魔了。
那两只直接害死他的大妖,早已被他抽筋拔骨炼成了武器。若论间接的祸首,挑起长生宗内乱的聂义和晁修明,哪一个都比许平川罪孽深重。
他将过错尽数归咎于许平川,还千里迢迢追来索命,自然是欠对方一个道歉。
想到此处,谢昇神色一凛,收起剑,径直走到许平川面前站定。
那气势,不像是来道歉的,倒像是来杀人的。
许平川没有大动作,身体却悄然紧绷。他心里的警惕并未因为谢昇的话而松懈,此时他深色凝重,也是在思考着,如果谢昇突然出手,他全身而退的可能。
下一秒,惊愕爬上了他的脸。
只见谢昇蓦地双手交叠,举过眉心,随后一揖到地,脊背几乎与地面平行,竟是行了一个极重的长揖礼。
“大师兄,我错了!”
许平川哪里会想到谢昇会行这么隆重的礼来道歉,立马侧身避开了谢昇,伸手就要扶起对方。
“别——”
谢昇的动作似有片刻停顿,而后他顶着那副阳光开朗大男孩模样的脸缓缓抬头,小心翼翼地问他:“师兄是不肯原谅我吗?”
许平川沉思了一瞬,反问道:“你还想杀我吗?”
谢昇摇头:“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那师兄原谅你了,快起来吧。”许平川暗自唾弃自己的心软。
刚刚谢昇的那番话,早已勾起了他心中的愧疚,现在这人又摆出这样一副可怜模样,更让他愧疚心爆表。
——即便他知道此时的谢昇多半是在演。
事实也正如许平川猜测的一样,在得到他的谅解后,谢昇缓缓直起身,然后不动声色地从他手里抽回了胳膊。
“那就好,现在我们两不相欠了。”几乎是一瞬间,谢昇脸上的小心翼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按谢昇的想法,做错了事便该道歉,但这不妨碍他在道完歉后,继续讨厌许平川。
一码归一码。
林中的雾气有些散了,昭示着时间的流逝。一些微弱的光线从外面透进来,竹雾林里似乎亮堂了些。
许平川将谢昇前后的变化尽收眼底,倒也不意外。毕竟这位师弟看不惯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无声叹了口气,谢昇对他恭敬也好,厌弃也罢,只要别再惦记着杀他就行。今日能解决这个大麻烦,也不枉他偷偷跑这一趟。
也不知道陆何归发没发现他偷跑出来。
到了这会,许平川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