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凯瑟琳。”玛丽说，“我亲眼看到，是藏在袖子里的。”

读过当年巫术案卷宗的凯瑟琳知道，嫌犯莱雅丽在玛利亚玛达肋纳教堂承认自己施行巫术时，在众目睽睽之下展现的，就是这小小的、哄孩子的戏法。在审讯记录与证人供词中，那朵从她掌心凭空出现的玫瑰是她罪行最确凿的证据之一。

凯瑟琳看着玛丽手中的手帕——亚麻布料泛着陈旧的象牙色，而且边缘的结构已经松散，是一件老物件。可是，不同于一件普通的私人日常使用的物品，那块手帕没有一丝磨损与污渍的痕迹。

“总之，那天晚上我回家之后，在自己的腰带上发现了这条手帕——我当作是一件小小的礼物。”她说道，又将手帕收回到袖口，“而手帕里夹着这幅画像。当然了，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她画的是我母亲，也不清楚她们经历的事情。”

玛丽目光上抬，直直看向凯瑟琳，就好像对她的疑虑一清二楚。她的注视让凯瑟琳感到不快。

凯瑟琳脱口而出：“你恨迪米特拉。为了莱雅丽，你杀了迪米特拉。”

“我不恨迪米特拉。不过，让我们换一种说法吧——”玛丽说道，她的两只手撑在桌沿，缓慢地交握，“今天晚上，如果被工会宣布处决的目标是你，凯瑟琳，我是不会动手的。”

这是实话吗？说真的，凯瑟琳毫不关心。她根本不在乎玛丽，一个仅有数面之缘的同僚，会在一个虚设的处境中为她做出怎样的道德决定。可是，苦涩的回忆在心中翻涌，凯瑟琳想起了她从母亲那里所继承的seed，以及她为何会继承它。玛丽的话听起来再也不像一个无端的假设，不，恰恰相反——她突然发觉，她完全能够想象，今晚她打开的文件上，写的不是迪米特拉，而是她自己的名字。那时会怎么样？如果她们的命运颠倒，站在她位置上的人是迪米特拉，她会杀了凯瑟琳吗——奉命，杀了她？父亲呢？父亲会处决她吗？

“你不会动手，即使这违反了你的职责与工会的戒律？”凯瑟琳问道。

“即使如此。”玛丽说，“哪怕你不相信我。”

“这是你和迪米特拉的区别——这就是你想说的？”凯瑟琳冰冷地、几乎是以报复般的尖刻语气说道，“因为她没有对莱雅丽·阿鲁卡尔德网开一面，我父亲也没有。所以现在，你认为他们的不仁得到了制裁。”

说完，凯瑟琳的双唇紧紧抿着，如果可以，面对玛丽·佛克萨全然的诚实，她真希望自己的心中不要产生那恶毒的、令她耻辱的怨恨。

“那么该由谁来制裁我呢？”玛丽平静地说，“特瑞·阿鲁卡尔德吗？”

蜡烛的烛芯弯折了，末端冒出焦黑的结块，火焰因此微微跳动，明灭不定。玛丽伸出手，用指甲轻轻掐去烛芯烧焦的部分——它无声地被甩落在黄铜烛台上。火焰又重新挺直了。

凯瑟琳紧盯着玛丽，又不自觉地看向桌上的画像，她目光的含义不言而喻——那覆盖全身的疤痕，那被火焰永远改变的一切，还算不上制裁吗？凯瑟琳没有把话说出口，是因为，这残忍的言辞是刺耳的、多余的。然而，她看见玛丽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这样做。”她说，向前坐了坐，将自己的脸凑得离蜡烛的火焰更近了，“他没有烧伤我。他想要保护自己脱身，所以点火试图阻止我追上。可惜，那拦不住我。我冲出火海，把他揪住，狠狠地修理了一顿。”

这和她当年报告中所写的内容可没有一个字能够对上——她撒谎了？这个如圣徒般忠诚、视教条为生命的血猎，在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任务中撒下了弥天大谎？

玛丽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想给面露惊诧的凯瑟琳一些理解的时间。然后她接着说道：

“他哭了——因为我下手很重。在过去，他是我像兄弟一般信任和喜欢的人，并且，他也信任我、爱我。他的妈妈为我死了，直到临终时刻她都饱尝冤屈与酷刑的痛苦，可怜的人。他连一下也没还手。然后，他取出自己的seed，想要治好我的伤。我没有接受，又给了他一记，把他打晕了。”

“你放走了阿鲁卡尔德。”凯瑟琳怔怔地说道，似乎，她自己也畏惧自己刚刚说出口的事实。她看见玛丽意味深长地对她微笑了一下，就好像她因为有人替她说出隐瞒已久的秘密而欣慰。

“帮我一个忙，好吗，凯瑟琳。”她说道，“在三年前，你父亲殉职的那天，我看见了你的神情。那时我就觉得，你或许会帮我这个忙的。”

她将那个木质画框推过凯瑟琳的酒杯。

“请记住这幅画——它放在我这儿，不过，我不会保管它很长时间了。有一天，你会在我的遗物中找到它，如果有机会，你就把它还给莱雅丽的儿子吧。”玛丽说道，“我预感到，也许只有你能等到他。我还有至关重要的事情需要完成。当我心愿达成的时候，你会知道我做了什么。”

画像上的年轻女子正对着凯瑟琳微笑，天知道为什么，凯瑟琳没有当场回绝——也许她该回绝的。可是，玛丽也并没有进一步向她索取明确的答复。事后回想起来，这份傲慢真令凯瑟琳感到不悦——怎么，难道，她认为凯瑟琳就必然会答应她？

那次会面后的两三年里，玛丽·佛克萨依然在世，并且意气风发——年仅二十一岁，就被调职伦敦，担任皇家特别调查员。因为她那份悬而未决的嘱托，复杂的敌意始终萦绕着凯瑟琳。说到底，这是玛丽·佛克萨私人的事务——她对于阿鲁卡尔德保持何种感情，他们之间的债孽，这一切与凯瑟琳有什么关系？那几年，凯瑟琳对她的请托嗤之以鼻，几乎是刻意不放在心上。

现在，如同玛丽预料的那样，那名半吸血鬼青年回来了，也如她所预料的那样，他回来得太迟了。但不论如何，这座名不见经传的村落承载着他无法摆脱的记忆，它们没有随着二十三年前的那些尸体一起被埋葬，因此，他注定会回来。对凯瑟琳来说也是一样，她必须承认这一点。

凯瑟琳看到，维拉德像一尊石像般垂手站立在自己面前，静静地听完她所讲述的一切，就好像他知道更加剧烈的痛苦必将追赶上他的命运，而他在劫难逃。是时候履行承诺了，凯瑟琳想道，尽管她未曾许诺过。

她解开衣襟上的一枚系带，从衣服夹层里掏出她被托付的物件——那个画框。对于衣物之间用于装信函的夹层而言，画框有些太大、太厚了，一路上走来，它都紧紧硌着凯瑟琳的肋骨。当她取出它时，她感到轻松了一点。

维拉德的神情茫然，可又似乎产生了一些变化。他接过他母亲的遗物，又或者说，玛丽的遗物，双手在颤抖。

“我家里的东西——这栋房子里的一切，是她还给我的？”他终于开口问道。

“玛丽·佛克萨巡察官的确能够轻而易举地调阅被登记封存的证物。并且，在我上一次试图调取工会内部登记封存的资料时，发现与阿鲁卡尔德一家三口相关的档案以及针对特瑞·阿鲁卡尔德的追捕指令都已经被组织撤销。”凯瑟琳说道，“尽管，没有任何证据显示那是她的所为。按照条例，她无权这么做。”

他的手指差点就要摩挲那副面貌模糊的画像，可是，在他的指尖碰触到脆弱纸面的一瞬，仅仅是轻轻的震动就使斑驳的色粉像蝶翼上的磷粉那样抖落。他像被烛火烫伤似的骤然缩回了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