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血猎工会伯明翰分部后院的一道小门，她们走入夜雾浓重的巷子。玛丽的住所就位于迪格贝斯区域东南方一处地势稍高的小街，她们仅走了一刻钟，连灯也没点，一栋半木结构的小屋进入凯瑟琳的视野。深色的橡木梁柱裸露在灰泥砌的墙面之外，屋顶覆盖着层叠黝黑的瓦片——凯瑟琳觉得自己好像知道这栋房子，她记得小时候和父亲来拜访过一次，当年这里住的还是另一位巡察官——他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后来升职被调去了总工会，举家搬去伦敦。当然，她也有可能记错，毕竟伯明翰的民居都长一个样子。
不过，当她走进屋子之后就立马确定，那的确是同一栋房子——开敞式的壁炉嵌在进门面对的墙壁里，上方有一块厚橡木板充当壁炉架，摆着两个黄铜烛台；悬在壁炉架上的是一对钉在墙面的硕大鹿角和一柄旧火枪。这俗气的陈设令凯瑟琳印象深刻，一看便回想起来了。只是比之当年，鹿角和火枪的表面如今积了一层厚灰，大概是自从前任房客搬走后就从未用心擦拭了。
玛丽取下悬挂在横梁上的火钳，拨开壁炉中灰白的余烬，将底下泛着暗红色的炭聚拢起来。接着，她从一旁的柴篮随手抓出一根细木条，放在炭火上，很快，火苗就沿着木头爬升。她举起木条，点燃壁炉架上的蜡烛，对凯瑟琳说：
“你坐吧，像自己家一样。”
凯瑟琳在长桌边上面向壁炉的一只高背椅上坐下。玛丽端着烛台，又点亮了长桌上的一只蜡烛。屋子里的阴影缓缓褪去，在昏黄的光中，更多凯瑟琳依稀记得的旧家具与陈设显现出来——大多都是属于前任巡察官的。一个高大的橱柜靠墙立在长桌后面，架板上排列着整套的锡制餐具和几个釉面陶盘，从数量上看，它们应该属于之前的一家四口。橱柜边上，几块固定在墙上的搁板充当了置物架与书架，上面没放几样东西，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本书平放着，此外便是一副裱在深色木框里的小画立在书旁。凯瑟琳没见过那画——一副人物肖像。她定睛瞧了瞧，色粉的笔触看上去是外行，可以称得上粗粝，而且由于折叠过的缘故，泛黄的图像已经模糊了，脸部几乎被抹成一个色块。可是，要辨认出画里的人，一点也不难。棕色鬈发，绿眼睛——凯瑟琳的目光由于惊讶而上下闪烁。
这时，玛丽在她对面坐下了。不过仅仅片刻，她似乎意识到自己没有准备任何招待来客的东西，于是又站了起来，去橱柜取了一只陶罐和两个锡杯。她把看起来比较新的那只杯子摆在凯瑟琳跟前：
“只有雪利酒，可以吗？”
“都行。”凯瑟琳随口答道，然后她慢半拍地皱了皱眉，诧异地问道，“你喝这么好的酒？”
玛丽面露窘迫，这幅神情倒是让凯瑟琳感到她变得更熟悉了一点。她坦白地说：“上一任巡察官留下的。我很少喝。”
“我喝什么都行。”凯瑟琳又重复了一次。于是，酒的泡沫分别沿着两只杯子的内壁缓缓落下。凯瑟琳看到玛丽自己用的杯子已经磨得发亮了——大概是她最常用的一只杯子吧。
“漫长的一晚。”玛丽说道。
“还好吧。”凯瑟琳说。她摸了摸手套，还是觉得太紧了，所以她把它们脱下来还给玛丽。
“谢谢。”玛丽说。她的眼睛垂下来，烛光照映着草甸般的双眸。
“你痛苦吗？”她冷不丁对凯瑟琳说道。
“什么？”
“作为一个吸血鬼，活得比你认识的所有人都要长。”玛丽补充了一句。
凯瑟琳认认真真地和她对视了一眼，她隐约地觉察到，玛丽几乎就是为了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才特意邀请她前来这里的——即使不是，她也绝不会平白无故地问起这件事。
她紧盯着玛丽，尽管想要谨慎地回答她，语气中还是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意味：“我哪知道。我比你还小四岁。”
坐在凯瑟琳面前的女孩恍惚了一下——她看上去对自己的失误懵然不觉，而凯瑟琳的辩驳使她惊讶。然后，就像是直到这一刻她才弄明白了凯瑟琳所说的这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她的眼睛睁大了一些，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动了动。她笑了。神经紧绷的凯瑟琳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两人之间令人窒息的沉默暂时松动了。
“你变化很大。”玛丽说，“变得很不一样，使我忘记了。”
从玛丽的眼神中，凯瑟琳深信，这是真的。所以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露出一个疑惑的微笑，表示她自己可不这么觉得。玛丽摇了摇头。
“如果要说任何人变了——我想，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大概难以令人信服。”她接着说道，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墙上的搁板，准确地说，是看向放置在搁板上的那副画。她又望向凯瑟琳，露出了天真烂漫的、完全坦率的笑容。在火焰的摧残中幸存的明亮的眼睛和覆盖她整个面部的疤痕多么不相称，就好像从前的她被浇铸在一个蜡制的人形容器里困住了，而她只能隔着这幅面容望向外部的世界。
凯瑟琳不由得想说些什么——也许，是为了让玛丽感到好一点，可是她什么也没说出口。玛丽似乎察觉她的眼神瞥向了那副画，大概也意识到，凯瑟琳的目光在画中的女人与自己之间徘徊。不可否认，那是一副怀着爱意绘制的肖像，尽管技艺生涩。玛丽伸出手，手指捏着画框——好让自己别碰到裱在里头的纸张。她将它拿到桌上，端正地摆在两人之间。
“这是我的母亲，梅吉·阿特伍德。”
疑问锐利地穿过凯瑟琳的思绪，她困惑地看着玛丽。从小在工会中流传的玛丽的身世在她头脑里回放——玛丽，一个由佛克萨神父抚养的孤女，她可没见过她的双亲。可现在，她的面前却摆着这样一张画像。
“这是莱雅丽·阿鲁卡尔德亲手交给我的。”玛丽模糊地说道，“她就是当年的特瑞·阿鲁卡尔德的母亲——如果你不记得她的话。”
凯瑟琳当然记得她，记得这个名字，事实上，她偶尔会回想起那个女人在地牢中的咒骂与哀求。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的同情心是迟钝的。不论什么事情，哪怕是骇人听闻的惨剧，只要没有激起他们心中与自己有关的记忆，也不会令他们心灵震动。这就是凯瑟琳对于那个可怜女人的感受，一种事不关己的怜悯——至少，她曾经这么认为。可不知为什么，当莱雅丽的名字从玛丽口中说出时，就像有一根利刺猛然扎进了她的心里。她头脑发热，仅仅半小时前倒在她脚边的迪米特拉与多年前那个红发女人冤情的阴霾在她的记忆里重合——是啊，在知情的血猎之间，包括参与审讯与拘押的迪米特拉和凯瑟琳的父亲，这是一个公认的事实——莱雅丽·阿鲁卡尔德是替玛丽·佛克萨而上火刑架的。
玛丽看着她，似乎不为所动。她的指腹不经意地拂过画框上的木纹。壁炉发出木柴烧裂的噼啪细响。
“那是一个夏天，八月份。我和特瑞·阿鲁卡尔德在他家屋后不远处的那条河边玩耍。莱雅丽·阿鲁卡尔德也在那里，站在树下画画。天太热了，我跑到树荫底下。莱雅丽·阿鲁卡尔德拿出手帕替我擦汗。”
玛丽平静而连贯地复述着过去的经历，就好像记忆丝毫也没有模糊，她根本就不需要费力辨认其中的细节。她的手总算离开了画框，收回到自己面前。那副画像鬼魅般孤立地停留在她和凯瑟琳之间。她以一种怪异的方式朝凯瑟琳摊开手掌，握拢后又迅速地张开。
“就在那时，她给我表演了这样一个戏法。”
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女士手帕不知何时被玛丽捏在手中。
“是你藏在袖子里的。”凯瑟琳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