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佛克萨是讲信用的。正如她所承诺的，她动手了，没有让凯瑟琳背负什么同类相残道德债务——虽说，她和目标只算是一半的同类。

迪米特拉一推开门，玛丽就像一根骤然绷直抽出的鞭子，迅猛地掐住这可怜女人的咽喉。或许，迪米特拉才刚看清她当年的学生倚窗而坐的残象——仅刹那间，玛丽便已经越过整间办公室，来到她的面前——就连凯瑟琳也没看清她是怎么跨过那张堆满文件的笨重办公桌的。

她下手的速度太快了，比她的猎物讨饶的言语还快，也比她自己的懊悔与歉疚快得多。这让任务变得容易一些，不论是对玛丽自己，对迪米特拉，抑或是对凯瑟琳。

迪米特拉的后脑在巨大的冲击下狠狠砸在门框上。她的整个胸腔剧烈地起伏，嘴像离水的鱼一样滑稽地张大，本能地企图汲取哪怕一丝空气。只看外表，谁会想到堪称矮小的玛丽·佛克萨竟有一双钢铁般健壮的手——一只紧扼那吸血鬼女人的脖颈，另一只则握着一柄早已备好的短刀。

玛丽深呼出一口气，操纵利刃插入迪米特拉的左胸，从肋骨间平稳而准确地扎进心脏。鲜血开始渗透迪米特拉胸口的衣服，她的身体缓缓地沿着门框滑落，跌倒在地。然后，她的上半身像一个被顽童掏空填充物的布娃娃那样，笔直地砸在凯瑟琳脚边。

魔力的波动震荡着周围的空气，从迪米特拉的体内扩散。一个红色的泛光的圆球开始脱离她的身体，缓缓地上升。她的双眼圆瞪着，失去焦距的瞳孔恰恰对上凯瑟琳的眼睛，不知她是对自己的遭遇难以置信，还是对于向她下手的人。玛丽对凯瑟琳点了点头，她脸上的眼泪已经干了。

凯瑟琳闭上双眼，任由空气中陌生又庞大的魔力流经自己的意识。恍惚之间，无数彼此交叠的气息笼罩住她，她从未见闻过的覆盖天地的一张网络为她垂下一丝细线，轻轻放在她握住的掌中。雨滴落在湖面一般的律动层层向她意识深处传递，那是远近所有魔力的变化与牵引。这就是迪米特拉的魔法，世界与命运赐予她的礼物。

宏大的伤感使凯瑟琳的喉咙一阵发紧，她逼迫自己继续运行seed，去趋近她所感受到的频率，就像她刚出生时模仿母亲说话的口型那样。迪米特拉魔法就像语言的激流，开始流向她的生命，直到它变成她的，她的语言。

与此同时，那个女人，她们的导师——她的身体开始崩解。她的皮肤就像燃烧的纸灰，从身体的各个部位飞散。那些灰白的碎屑映入凯瑟琳睁开的眼帘，她记住了它们最后的姿态。真奇怪，在窗户紧闭的房间里，那些灰烬竟然向上飘舞，就像有一阵谁也感受不到的风带走了它们，直到连灰烬也消失殆尽。凯瑟琳面前只余下玛丽·佛克萨与她这名帮凶面面相觑。

凯瑟琳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的长官——一名凶手！不，她所感受到的大概不是愤怒——她有什么资格愤怒？因为玛丽的毒辣，抑或是她的助纣为虐？愤怒——因为玛丽为迪米特拉落下的眼泪太过虚伪？可至少，玛丽流下了眼泪，而她，凯瑟琳，连眼泪也没有。

那种感受，她说不出口，无法描述——时至今日也是——尽管它是如此的剧烈汹涌，它多么迫切地要求她去抛下理智，冲动行事，这样的念头包裹了她的整个意识，使她几乎马上就要发出什么行动——可是，要做什么，该做什么，它却没有告诉她。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下，胸口仿佛被一块逐渐冷却的铁沉沉地压住。她感到耻辱。

所以她近乎残酷地注视着玛丽——她还半跪坐在地，维持着处决迪米特拉时的姿态，手中轻捧那枚泛着红色光泽的seed——接下来呢？玛丽还能做什么呢？凯瑟琳心中忽然产生了恶毒的好奇。

可实际上，玛丽却只做了非常无聊的事情，也就是她被要求做的事情——她从腰间的皮质挂囊掏出一个小银盒，将seed放在里面，然后“咔嚓”一声合拢盒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