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我们认为尚来得及的事情可能早已结束，我们认为可挽回的人也可能不复存在。所以现在——特瑞·阿鲁卡尔德先生，让我们面对现实吧。

在她父亲匆忙套上制服赶往村子中心燃烧的火光时，凯瑟琳就隐约感到他这回肯定凶多吉少。可是她没有留下他。那天晚上父亲离开时连家门都来不及关。当然，拯救人类于邪恶魔法生物的侵害是血猎的职责所在，但凯瑟琳没有拦下他，甚至没有额外多嘱咐他几句，则是出于全然不同的原因——她宁愿他的生命结束得早一点。

不，让她充分地解释一下——她并不特别仇恨他。父亲非常爱她，爱她的母亲。直到现在她还记得，母亲被帝孚日的审判带走时，父亲是如何舍身保护母亲的——尽管他没能成功。所以失去母亲的凯瑟琳必须爱她的父亲，否则她还能爱谁？这就是为什么她服从于他的安排。从四岁开始的艰苦体术训练、艰深难懂的神学与恶魔学课程、辨别魔法生物的习性与危害程度、解剖尸体——成为血猎的一切知识与技能是她童年的一切。

她是一名优秀的血猎学徒，父亲的骄傲。她对他完全言听计从，没有丝毫的自我可言，这不是因为倘若她不听话，她父亲便会痛骂她，或是举起棍子吓唬她——不，他一向是一个温和而理智的人，而且非常爱她。如果她明白地告诉他，这样的生活毫无乐趣可言，令她难以忍耐，他是绝不会不同情她而另寻出路的。只是，凯瑟琳从小就模糊地懂得父亲在工会尴尬的位置。作为一个拉扯半吸血鬼女儿长大的血猎，他自然受到周围人普遍的不信任与讥讽。

在那个年代，一个不慎展露过魔法痕迹的人若是不想被当作巫师处决，效忠于血猎工会是唯一的活路。凯瑟琳的父亲就属于这种情状，对他来说，加入工会的第一天他就失去了离开的可能。更何况，离开——凯瑟琳，一个脱离血猎职位就失去人界的合法身份、母亲又被帝孚日处决的半吸血鬼，她又能去哪呢？

所以凯瑟琳接受了现实，并且尽力在她唯一的现实中做得更好一点。一个半吸血鬼女孩生活在血猎于教会的监管之下，就必须比任何人更像人类，比任何人都更憎恨怪物。他父亲就是这样教导她的。她认同他。而且她能感受到父亲的真诚——他对凯瑟琳的督促丝毫也无关他自己的尊严或是虚荣心，而是由于，一旦他停止盼望自己的女儿成才，就会想起失去妻子的痛苦。

一个终身以猎杀怪物为职责的人，是怎么会想起去拥抱一个异端、一个可能对他展露獠牙的女人的？他当年怎么就会信任她的？因为他们相爱了？问题的答案虽然简单，凯瑟琳却不理解其中的含义。她有时感到，在她枯燥艰辛的生活中，周围的人她一个也无法去爱。只是在她所继承的母亲的seed中，她能模糊看见自己三岁之前的事情：父母爱抚她，管她叫做一个漂亮的小姑娘、他们的小鸟儿。为了这些记忆，凯瑟琳撑了下去。

能遇到命运相仿的、值得同情的人是多么稀罕的事情——尤其是对于她而言。

她随父亲搬家，从一个郡到另一个郡，英格兰哪里出现疑似巫术、非人类魔法生物、异常死亡的案件，工会就会派遣他们前往。早些年她也有过一些玩伴——大多是父亲同行的孩子。可是血猎的孩子们又怎会轻易信任一个他们被教导去敌对的对象？自然地，在他们面前，凯瑟琳保持着克制，不流露出一点任性与淘气。唯有来到格雷德思奇村之后，比她年长四五岁的玛丽·佛克萨同她关系还可以——这是因为两名年轻的血猎学徒境遇相同，而玛丽这可怜的孤儿又恰好缺乏父母的教养与关心，除了那名年迈老朽的滑稽神父以外，没人会告诫她与凯瑟琳保持距离。

所以，在遇到同为帝孚日后裔的特瑞·米德兰之后，凯瑟琳就对他格外关注。真可怜，她见过他那蒙冤下狱的母亲。在牢房外，她就已然是一个愤世嫉俗、忧心忡忡的女人，可是同她被监禁在地下饱受酷刑与羞辱的日子相比，那也能够算上无忧无虑了。她的丈夫上哪儿去了？和凯瑟琳妈妈遭遇的事情一样吗？她怎么会和他相爱的？凯瑟琳真想问问这名囚犯。可惜在长期的痛苦与孤立中，她变得更加乖僻暴躁，不是不分昼夜地咒骂，就是向前来审问的官吏与血猎专员哀嚎求饶。

凯瑟琳难以找到发话的时机，更重要的是，她害怕莱雅丽——不，不是害怕莱雅丽伤害她，而像是一个孩子害怕厨房里的那只活鸡即将被割断脖子。杀死它并把它端上餐桌，这是大人的工作，可这并没有让目睹这件事变得轻松。当父亲在场时，她看到铁栏后的女人一刻不停朝他倾诉，布满发黑的伤口的身体紧贴在铁栏上，就好像再向前一些她就能将这个两面派的、坏了良心的神父撕碎。不到一会她又会捂着眼睛哭起来，多么言辞恳切地哀求他，凄婉地向他发誓，他是天底下最公正的人了，不，她是绝不会撕碎他，或是对他有丝毫的不利的。她是否无辜，那天在玛利亚玛达肋纳教堂是怎么回事，他心知肚明，她只求保留自己的生命。

不久后父亲便再不让凯瑟琳旁观审讯了，所以凯瑟琳试着对莱雅丽那红头发的儿子友善一点。不过，后来我们也知道他沦落成什么样了。

那男孩所犯下的罪行情有可原吗？凯瑟琳说不出口，即便她是一个不相干的局外人，五十七条人命的代价也太沉重了，更何况，那其中包含了她父亲的牺牲。那么，一个母亲生命与之相较又如何呢？母亲，一个男孩的亲生母亲，曾经是活着的，和她母亲一样，会低头亲吻孩童的头发。应该如何换算痛苦与公义，才能叫他们的世界恢复秩序？凯瑟琳想到了这个问题，却不知道该向谁发问。她的父母都不在了，而且，他们也未必能给出更明智的答案。

凯瑟琳估计，即便穷尽她无尽的一生，这个问题她也回答不上来了。或许这根本不重要，因为缺少答案生活也得继续。她照常为血猎工会做事，就像她父亲生前做的那样，因为除了被工会指使命令以外，她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会做。她被派遣至全国各地，在任务的间隙，有时会在休息室或是某个当地长官的办公室遇上玛丽佛克萨。现在，她变得和玛丽一样无父无母、孤独无依了。偶遇彼此的时候，她们有时会就近找个啤酒馆喝一杯，但对格雷德思奇村绝口不谈。

尽管那桩惨案已经无可弥补，玛丽驱逐特瑞·阿鲁卡尔德的功劳却受到了表彰。她是唯一和阿鲁卡尔德交手后生还的血猎——不过也付出了代价，那就是浑身严重的烧伤。她的面部、脖颈、手臂覆盖着带有褶皱的粉色皮肤。她们一起喝酒时，凯瑟琳看见她右手有两根手指无法握紧杯子，就好像有一层蜡壳罩在一尊雕像上一般。

陌生人不敢向她搭话，而知道缘由、认识她从前样子的熟人则感到她难以接近。她的个性全然改变了，过去和气而开朗的态度消失不见，再也不替人解围或是说知心话。对于组织高层来说，她是否善于交际无关紧要，甚至，她比从前更得到重用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一个从小被赋予众望的魔法奇才终于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就是这么回事。从她被佛克萨神父收养开始，就是工会重点培养的人物。过去，有好几年的时间里，莱雅丽·阿鲁卡尔德，那个因巫术罪被处死的女人带给她阴魂般消极的打击，她的职业生涯也陷入低谷。可是，哪怕是在那时，其实只要她愿意，随时都能高升——问题在于，过去她不愿意。

现在，她的烧伤比任何勋章更具说服力。她也似乎因此改变了。于是她被工会和教会当作虔诚与牺牲的典范，走遍英格兰南北调查事件时，地方长官无不尊敬地接待她。她不仅在魔力方面有着不可取代的天资，而且作战英勇。

格雷德思奇村事发两年后，玛丽·佛克萨就在伯明翰有了自己的办公室和书记员。那时凯瑟琳早已被调离伯明翰，可对她的升迁印象深刻。因为她升任高级巡回调查官时相当年轻——仅仅十八岁——当然，她作为血猎的经验可不年轻了。

凯瑟琳再次被传唤至伯明翰分会时，走进的正是玛丽·佛克萨长官的办公室。那天晚上书记员不在场——凯瑟琳记得很清楚，是的，她推门而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伏案办公的玛丽。她看上去和过去两年变化不大，只是神情格外严肃。她没有和凯瑟琳寒暄近况，只是示意她落座。于是凯瑟琳在面对她办公桌的椅子上坐下，一份深褐色纸封的文件被推到她的面前。她端详了一眼，封蜡还是完整的——一柄长钉贯穿恶魔双翼的纹样，正是工会总署议会的徽记，那是血猎组织的最高机构。显而易见，比玛丽职级更高的人物下达了这份文件。

玛丽递给她一把小折刀，她接过，挑开封蜡。文件开头的内容便让她感到天旋地转，可是，因为玛丽在场，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强迫自己像往常接到任务一样仔细阅览起细节。文件附着十数页档案与调查记录，都是关于一个人的——她们俩都认识——那就是她们的同僚、搜寻魔法导师、玛丽入会的保证人，迪米特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