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瑟琳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可是玛丽丝毫也没有催促她。直至文件不可避免地翻到最后一页时，她才抬头看向玛丽——后者靠在椅背的身体已经挺得笔直起来。

“我想你心里不会好受。说实话，我也感到——”她没有说下去，或许是因为她认为说出的话会对自己不利，“大概，你无法信任我。可是请你相信，这对我来说也同样是艰难的。”

凯瑟琳感到自己的浑身在颤抖，尤其是她攥着文件的双手已经不听使唤，简直快要将纸张捵破一个大洞；可当她集中起精神时，却发现自己实际上巍然不动，丝毫没有发抖。她无法解释自己产生的感受，那种颤栗来自于内部，她想。

“为什么突然……”她斟酌着措辞，却觉得什么话也不恰当，于是她干脆问道，“迪米特拉女士得罪谁啦？她犯了什么错误？”

“上面在研究一种魔力探测装置。”玛丽说道。

她看向窗外，流经伯明翰市的雷亚河被月光照得像雪一样洁白。与这诗意景象相悖的是毗邻此河的迪格贝斯巷，也就是她们所在的建筑，血猎工会伯明翰分会位于的地方。它挤压在河岸与染布作坊之间，泥泞而低洼。连日落下的雨水与染料废液在砖石铺成的巷道上混合成一滩滩终年不干的污渍。在白天，它是贩夫走卒的通路，夜晚则归属她们。

“你明白吗？就像指南针一样，能够追踪魔力的波动，感应各类魔物和人类的seed。”玛丽接着说。凯瑟琳似乎能够理解她话语中模棱两可的含义，而正因为她明白，才不寒而栗。

作为迪米特拉过去的学生，她很清楚，搜寻魔法是一名血猎学徒最终也是最困难的一项培训课业。与其说这是一门技艺，不如说它只是一种动物本能。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只能勉强辨认魔力方向，就连凯瑟琳这个半吸血鬼与玛丽这样的极少数的优秀者，也只是做得比他们稍好一些。同样拥有特异seed的凯瑟琳非常明白，能够发挥一种魔法就像具备一个天生的、他人所没有的器官。试图在技巧层面再现这种能力基本是枉然的。

“据说，从一百年多前起，迪米特拉女士就在配合工会的研究了。”玛丽说道——她还是像过去那样称呼迪米特拉为“女士”，“他们记录她施展魔法的魔力波动，试图复制这个能力。”

凯瑟琳从不少同行口中听说过这些实验——大多是在学徒时期吃尽迪米特拉课程的苦头的血猎们发的牢骚。搜寻魔法的替代装置是工会的学者与魔法专家们一直试图攻坚的难题——毕竟，一个危险的魔物或许能在一夜之间穿越数十英里，又或者隐藏在山野人群中数十年不曾暴露。

“现在，这项研究得到了突破。凯瑟琳。”

凯瑟琳把手中的文件按页数排好，边缘在桌上敲了敲对齐，然后将它们揉成一团。奇怪的是，从玛丽冷漠的平铺直叙中，她还能隐隐听出过去她还是个女孩时说话的语气——情感充沛，滔滔不绝。如果你是一个不善言辞人，她准也不会给你插嘴的机会。在过去，和这个强健的、充满活力的女孩一起，总会时刻有热情洋溢的话语涌出。

一般来说，凯瑟琳也并不是一个寡言少语的人——不，她只是对自己说出的话谨慎——可是那天晚上，她真的感到哑口无言。

她回过神来，看见坐在她面前的年轻长官的眼角滑下一滴眼泪，却被她脸上淡粉色的瘢痕截住，积在一道褶皱里。它微微发亮，许久没有落下。

“什么时候？”凯瑟琳用尽量平稳的声音问道，“什么时候动手？”

玛丽再次将身体侧向靠窗的一边，手肘抵着窗沿，脑袋轻轻搭在那只手的手背上，突兀地做出一个放松的姿态。凯瑟琳顺着她倾斜的方向看去——外头河岸的作坊大多已经熄灯，紧贴巷墙的一道坚固铁门隐在暮色中，它发出一声沉默悠长的摩擦声。鞋底踩过地砖的响动很轻，可如果一个人像猎犬等待注定途径的猎物那样警戒，他是不会绝错过那阵动静的。仅仅是听见那脚步远远传来，还未踏上工会走廊的地板，凯瑟琳就辨认出来者的身份。迪米特拉正朝房间走来。凯瑟琳知道了答案。

她压抑着心中涌出的悲伤，故作镇定地对上玛丽的眼神。玛丽的神色还算冷静——尽管在流泪。

“我会动手的，凯瑟琳。这是我的责任。”她轻声说道，“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要求你复制她的魔法。以免我失手，对吧？”

凯瑟琳在门后摆好了战斗的架势，表达了她对长官的服从。尽管这行动显然是多余的——她知道玛丽是不会失手的。真的，她怎么可能失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