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会在人群里忽视辛克莱,好比没有人会在羊群里忽视鬣狗。
辛克莱只有1米5,放在白人堆里好像被砍短了一截;辛克莱皮肤深褐,细眉大眼,嘴唇饱满,五官坚硬,就是鼻子扁平了点儿,让她常常粗重地呼吸;辛克莱英语不怎么好,不爱说话,一说话就开始掰手指,发出嘎嘎的脆响,这个习惯在她成为小头目后更为突出;辛克莱大马金刀,走路时喜欢甩动肩膀,夸张地展现自己的自信,好像它隔天就要还回去了;辛克莱右前臂有一条细长无比的刀疤,由于她老穿无袖背心配工装裤,这疤永远随着她甩动手臂时大喇喇地戳在别人眼前;辛克莱喜欢嚼槟榔,这是她从菲律宾带到芝加哥的习惯,奶奶常说,你的嘴迟早有一天要和你的心一样烂完。
说起辛克莱的童年时代,就像大部分伟大人物的童年一样,我们可以用“悲剧”一词来形容。
菲律宾棉兰老岛是一座沿海小镇,治安混乱,帮派横行。渔夫父亲好赌,摊贩母亲酗酒,共同爱好是殴打不被爱的小孩们;其他6个兄弟姐妹各有各的致命缺点,拥挤的小家庭丑陋得很精彩。
一般来说,这时会出现一个导师型角色,为主角的人生点燃前进的灯塔。
对于辛克莱,这角色就是她的亲奶奶,用菲律宾语说是一位“Mangkukulam”,也就是巫师。
和诱发疾病的黑巫师不同,奶奶是治愈他人的白巫师。她精神矍铄、身子硬朗,拿手好戏是一种交感巫术——用蜡捏出人像,再裹进一根主人的毛发,点燃珍贵草药熏这尊小蜡像,过不了多久主人的病就痊愈喽。
这里的人对巫师又敬又畏,所以奶奶独自住在火山脚下的竹屋里,偶尔为人看病。每次被打得受不了,辛克莱就会跑到竹屋里和奶奶待在一起。
辛克莱天赋不错,奶奶也教导有方。她学会的每一个巫术都为未来人生的改变埋下伏笔。
谨慎的奶奶只教给她一半知识。至于邪恶的、巫蛊的另一半,心善的白巫师怎么都不愿意提及。
无论如何,我们可以看出奶奶是辛克莱多么重要的亲人,不然辛克莱干嘛把她带到美国的新天地来呢。懂得感恩,是走向成功的必备品质。
而追求美好是人之常情。逐渐成长的辛克莱决心逃离。逃离椰林、芒果树、沉睡的火山、雨季的洪水、吉普尼、铁皮顶棚屋、夜里的摩托帮劫匪、破破烂烂的小教堂以及它们所代表的一切。所以她就起了偷渡的念头,那时她才16岁。
那时她16岁。在这个同龄的第一世界青少年都在开派对和参加夏令营的年华,辛克莱白天辍学打工,当洗碗工、帮小贩看摊、在渔港搬杂物,甚至去地下拳赛陪练、替小帮派跑腿;晚上和奶奶一起看病,还得在街头躲避来讨钱的爹妈和手足。
越辛苦,越熬不出头。辛克莱由此也懂得,那些只知蛮干的人找不到出路。
奶奶知道了她的想法,介绍来一位召唤师。
这召唤师早年据说是什么魔法学院的高材生,因涉及非法黑魔法被魔法师议会裁定剥夺施法资格,自此彻底堕入黑色世界。召唤师在马尼拉港□□动,为非法移民们提供一种新选择——乘一只巨海龟漂洋过海。
召唤师说这种魔物差不多有一个小广场那么大,学名“阿斯匹多凯利昂”,料你也记不住,就叫海龟算了;他还说到时候他会在海岸召唤它,你们就爬进龟甲(对,龟甲上被凿出个通道,你要是同情的话也别来),差不多三个月就到美国海岸见到亲爱的自由女神了。
三个月?!
价格低,所以速度慢,风险大,看在你奶奶的份上,我还会给你打个对折。爱要不要吧。
有一说一,相比之下价格的确低很多,仅仅是刚好让辛克莱倾家荡产的程度——因为辛克莱重情重义,想带奶奶一起离开,给她富足、安定的好生活,不用睡在竹屋被蚊虫叮一整夜,也不用一把年纪累死累活只为赚那么点养老钱。
奶奶犹豫、踟蹰但是非常感动。临出发,感动之心生根发芽,她终于愿意和辛克莱一起走。
辛克莱就在心里发毒誓要履行诺言,一栋带花园的大房子,车,医疗保险,银行账户满满当当。
从她身上,我们可以学到坚定与毅力将直接决定一个人会走向何方;除此之外辛克莱还想说,永远不要忽视自己的生存欲望。欲望这个词,被太多人咀嚼过了,说起来不好听,但始终是世上一切的源动力。不要忽视它,不要忘记它。
接着在风平浪静的11月和奶奶一起踏进乌龟壳。
第一反应是臭,被凿出洞的龟壳里面就是巨海龟的肉,被磨砺成肉疤痕,但那股闷闷的烂肉味萦绕不绝;第二反应是挤,除了自己、奶奶和召唤师,龟壳内还塞了其他好多偷渡客以及能满足五个月航行的生存必需品;第三反应才是——这只巨海龟真恬静呐,它满身瘢痕、肉疙瘩和藻类植物,厚眼皮盖住半只乌黑又巨大的眼睛,神情好像她在书上看到的菩萨。
辛克莱立刻就安心了,因为她也在书上学到,菩萨就是要割自己的肉喂饱别人的。总有人需要吃肉。
旅途这就开始。
旱季末尾,菲律宾海域风平浪静。巨龟背甲宽阔,背上搭着简陋的竹质棚子,偶尔可以上去望望海景,白天可以打打扑克,夜里有满天繁星。
然后进入公海,和陆地分手,投入一望无际的水。尽管召唤师天天管着物资,但食物与淡水消耗得比预想中快许多,最后需要捕食漂来的死鱼。
一同消失的还有时间感,世界一分为二:一半天空一半海水,一半白天一半黑夜。奶奶会在竹棚上刻录天数,直到暴风雨把棚子全摧垮了。所有人慢慢地都不再说话聊天。浪与风之外只剩死寂。
辛克莱深刻地认识到,走过苦难,活下来,就是赢。将来的自己一定会感谢今天的皮肤起泡,唇裂出血,躺在自己的排泄物里。
地狱之旅走向尾声,终于望见美国西岸柔情绵绵的海岸线。所有人都爬上龟甲,像《泰坦尼克号》开头那些乘客一样欢呼、鼓掌。龟甲满是滑溜溜的海鸥鸟屎,辛克莱身后的奶奶脚一滑,掉进海里了。
三个多小时的搜索一无所获。其他乘客虽不说,但不满与急躁让空气都变味了。他们希望催巨海龟尽快上路。
辛克莱泡在海水里结束了第9次下潜。召唤师夸张地唉声叹气,说你奶奶虽然是个厉害巫师,但终究老了,当初我就劝她不要同行。你还要继续找嘛?
又过了十几天。
上岸长滩港。筋疲力尽、满身盐痂与伤口,辛克莱跪着亲吻沙滩,自然是失声痛哭。还没为奶奶流尽眼泪,立刻被所谓的“接头人”收走,塞进破旧地下室,和十几名陌生偷渡客挤成人肉团。之后还会有人安排他们分流到不同城市,尤其是劳力需求大的地方:餐馆、洗衣店、清洁工、港口、码头装卸工——
不不不不对吧?
辛克莱倾尽所有,死了亲人,摆在面前的怎么是换个地方端盘子?
去他的盘子吧,辛克莱想,哪怕天生没有翅膀,我也要硬生生逼自己飞起来。飞啊!
辛克莱辗转来到芝加哥。一座冬季多雪的城市。
她在餐馆端盘子时留意到一位老太太。她衣着端庄舒适,银发卷卷地蓬松着,看上去比自己的奶奶大一点,总是独自来餐厅,每天点同一套的黄油蒜泥三明治套餐。数月后,辛克莱确信她是个家境不错的独居孤寡老人。
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有准备的人哪怕把奶奶丢了,也把从家乡带来的魔力泥土贴身带着呢。
计划很简单:偷偷收集来老太太的头发,捏个泥人,从魔药市场买来成分诡异的材料,研磨,熏烤,每夜在月亮最高位时念诵:你是我的奶奶,你是我的奶奶,你是我的奶奶。
作法持续三十三天。春天的一个下午,老太太又来慢条斯理地吃三明治套餐。用餐完毕,她擦擦嘴巴,问辛克莱:“你是几点下班来着?”
“七点。”
“喔,”老太太揉了揉太阳穴,像是有些头晕,“回家前记得再带几枝花,朱莉。家里的郁金香蔫了。”
老太太——奶奶的家在芝加哥西北区罗斯科街,街道两旁满是枫树和榆树。
踩着叶子回家去吧,独栋砖房,红砖外墙,前廊和尖尖屋顶,前院不大,草坪被精心呵护,修剪得整齐。
推门而入,客厅摆着钩织小花边的布艺沙发,角落有花朵落地灯,书架上是《飘》《哈克贝利·费恩》,白色半开放厨房,挂着家人照片的墙壁……
“朱莉,你买了什么花?”奶奶从楼梯拐出来,“我把你的卧室整理了一番,下次别让它落那么多灰了!”
辛克莱有了自己的房间,第一件事是把真正的朱莉的照片(傻笑着的金发白女)全扫进抽屉深处。头几天她小心翼翼,尽量不露出马脚,快速适应新家的一切和“朱莉”的身份;接下来就是棘手的邻居,必须找个理由解释自己的出现,她的借口是新来的贴身护工。
辛克莱骄傲地领悟到,世界不会为你让路,但你可以学会拐弯。懂得绕行的人,永远不会被一堵墙困死。
她绕到了自己的幸福世界。住在小中产社区,陪奶奶去教堂做做志愿活动,去超市买折扣食品,换一台智能电视,开通网飞会员,喝喝茶,买买花……
那是半年之后的一天,街道的落叶厚如蛋糕胚。辛克莱带着几支大丽花回到家,刚进门就感觉不对劲。但反应力毕竟还是被幸福泡软了,房门在身后猛地关上,她的腿窝重重挨了一下。
辛克莱跪倒在地,四双鞋在她视野里站定:一双奶奶的小布鞋,两双大尺码运动鞋,一双锃亮的皮鞋。
“这哪是朱莉?”可能是皮鞋在说,“明明是只黄皮猴子。”
“奇怪,头儿,线人明明说她回来了……”
然后是惊恐的奶奶:“朱莉,朱莉!这些是什么人啊!”
□□,还能是什么人。老太太的孙女朱莉竟是个赌棍,欠了一笔巨债,最后可能是逃跑或者自杀了吧,谁知道。
被打了一顿的辛克莱将自己如何鸠占鹊巢一五一十地坦白了。被称为“头儿”的鹰钩鼻男人竟起了兴趣:“巫蛊之术,你这猴子有点能耐啊,具体是怎么做的?”
这一刻,这是生死攸关的一刻。
鼻青脸肿的辛克莱咽咽口水,孤注一掷:“我、我还会很多巫术,哪个都能用来赚大钱!给我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活命的机会。辛克莱想。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产生一个大胆到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念头。
加入帮派的考核包括背景调查(是不是条子卧底?是不是敌对帮派的人?),忠诚测试(做件脏活,小菜一碟);推荐人担保(鹰钩鼻男人,自称汤米);以及忠诚宣誓。辛克莱以为自己得割手指滴个血。实际上她被引进一间小教堂,一阵悠扬的八音盒音乐扯她进了梦乡。
再醒来。某种莫名的忠诚和帮派名一起回荡在脑海里:墨菲斯。
“这是老大的名字,”汤米告诉她,“但从没人真正见过尊贵的他。我们都被老大的助手管着。听好了,猴子,你的头儿是我,我的头儿是管收钱走账的赫尔墨斯先生。之后,我说什么你听什么,懂?”
辛克莱消沉了一阵儿,还得找无数个理由搪塞奶奶,苦不堪言呐。
但很快她就惊喜地发现自己是鱼,新工作是她的水。
跑腿传话、看守账房——她已具备相当的工作经验;收保护费,讨债,把带铁刺的棒球棍一下下砸在敢反抗的人头上——无非是回去吐几次,习惯就好!别人不敢做的事儿,她一个新人敢做;来自东南亚的巫蛊方术,也让□□们啧啧称奇。最后汤米不再喊她猴子,甚至开来一辆炫得吓人的红色跑车带她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