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布耸动起来，从中露出一张我们熟悉的脸，我们熟悉的蓝色波浪长发，熟悉且怜爱的金眼睛。酒吧的公主陛下海伦娜呆愣地支起身子，像是没能理解为什么自己身边的水全逃跑了；她看到了我们，呆愣的程度竟然还能再加几分。

啊！难怪阿比狠狠捶了我一拳，我差点把海伦娜掀飞了！

久别重逢，阿比盖尔和我都舒了口长长的气。

“海伦娜，别傻着快过来！”狼女招呼道，抬脚就准备通过露出水面的木板。

水固定在半空中扫清了朦胧的视野，于是我们看清楚海伦娜身边散落的暴雨苔藓，以及她忽然瞋目切齿的怒容。

哪怕是阿比盖尔也被那满口的锯齿尖牙吓了一跳：“唉唉，我们不是故意抛下——”

她没有听，举起了手，向着阿比的方向。手臂也正是长而直的施法媒介。

不行。

那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大脑空白的一瞬间。我的身体快理智一步举起法杖，但怎么能与海伦娜刀剑相向？

“快看后面！”感谢的杰克大嗓门为我的大脑争取到上岗的时间。回过头去：雨幕之下忽然热闹起来，我们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一群村民。

他们谨慎地缓步走来，其中大部分是我们在木屋旅舍有过一面之缘的酒客，其中所有人都手持——鱼叉、长钩、棍棒、甚至猎枪。

再回头。海伦娜像只受惊的猫，背弓成了锐角。她汇聚的水球指向的是这些突然的入场者，不是阿比盖尔。我立刻放了心并再次深感愧疚：公主可能会判处我们绞刑，但果然不舍得朝我们发动攻击。

“有何贵干？”阿比盖尔开始活动手腕。

为首的是一位壮实得可以一拳打晕金枪鱼的渔妇，她凌乱的头发被鱼钩盘起：“我们听到了……”

“听到啥？”

“巫术，转化，上岸，”她端稳了手中的猎枪，“人鱼的邪恶计划。怕你们不知道：我们世世代代在贝莉岬生活上百年了！”

杰克立马想到什么：“可是……啊，风语者！”他的意思是：可我们从什么时候被窃听的？答案是站在猎枪渔妇身侧的二把手，一位浑身布满卡津风格纹身的褐皮老人。风语者能感知风中的信息，老练的甚至能聆听风带来的远方声音。

“这其中有些误会，”我上前，“我们确实在调查人鱼，也发现一些线索，但邪恶计划纯属是无稽之谈——”

“呸，你这话自己信不？让那头鳞片畜生说！你们在搞什么鬼？”

多亏阿比盖尔扯了我一下，我才没被渔妇的唾沫攻击；被语言攻击到的海伦娜仍然警惕地浑身颤抖，她的水球与猎枪一样蓄势待发。

“说话！”

“屁都不敢放一个，还说没阴谋？”

“想淹死我们？”

“想抢我们的地？”

“想掳走我们的孩子？”

“放着那么大片海不要，偏要干坏事？”

“偷了俺的船，这条人鱼偷了俺的船，俺的船！”

“你的同伙呢？”

“说不定你们这帮人就是同伙？”

没有自证，坦白，反击，一概没有。海伦娜在我们身后不说话。

阿比盖尔踏了一步。

鱼叉长钩棍棒猎枪们向日葵一样绕着她转。心立刻又提到嗓子眼，我真希望世界上所有用锐器对着她的人统统暴毙。

“怕你们不知道……”她深沉发言，“被刀戳或者被枪射，都会很痛。”

“啥……”枪手渔妇只来得及吐出半个单词。阿比盖尔握住她的枪管，于是枪管缓缓向她鞠躬，直到变成一个金属的“L”。

在场各位（除了本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所以没人能捕捉阿比盖尔下一秒挥出的拳头，真遗憾。多么漂亮的一拳呐，它直直挥在枪手脸上，打飞唾沫和半颗门牙，打出一声无法挽回的惨叫。

“会痛啊？会痛就不要随便拿枪指人！”

渔妇的同伴反应过来，纷纷怒喝。我放了心，再叹口气：“阿比，别下死手。”

“要你说！”

她身子一低，扭得让人怀疑狼是一种软体动物，同时躲开四把鱼叉的突刺；接着又立刻弹回，双拳加脑袋精准揍飞三个鱼叉主人的下巴，剩下的一个即刻用回旋踢补上。飞出去的四人撞上三人，听取哎呦喂一片。仅仅五秒之内“敌军”就倒了一半。这战绩甚至根本不值得阿比盖尔骄傲，她平淡地扭扭脖子：“继续？”

“我们跟你拼了！”

“都住手！”

两件事很奇怪：其一，这是杰克和另一个人同时发出的声音；其二，另一个人是卡嘉莉。

伴着如注的雨声，杰克高高举起自己的防水手机，卡嘉莉在视频通话里的声音显得分外吃力，表情也很夸张：“妈？爷爷？贝姨？山姆叔叔？你们在干嘛？！”

这就是杰克信息情报的力量？卡嘉莉竟然是当地人，是这些人的亲人——啊，当然了！我怎么会忘记她的卡津纹身？

她的妈正捂着汩汩流血的鼻子，她的爷爷骂骂咧咧扶着她施治愈术，她的姨和叔现在可能倒在地上。

我们似乎麻烦大了。

渔妇怒道：“在干嘛？在守护你落后的家乡啊，卡嘉！你也知道那些人鱼——”

万幸，现在说话的卡嘉莉是官方化身：“不，你们在因极端排外情绪而聚众斗殴。知不知道现在村子周围有一打海岸警卫队？！”

“还打不打了……”阿比盖尔沮丧极了。被打倒的渔民纷纷站起来，却面露尴尬地没有再出手。他们疼爱渔村的女儿卡嘉莉，就像我们疼爱海伦娜一样。

“我们养你这个名校大学生不是为了胳膊肘往外拐！”母亲继续怒骂，风语者爷爷则继续念叨不知哪个年代的古老治愈魔法。

“现在是博士研究生！”学历确实很重要，卡嘉莉吼了回去，“我留在家乡也不是为了看你们坐牢！光凭一点怀疑就打打杀杀，别让我瞧不起你们！暴雨的事，人鱼的事，说了交给我，好么？！”

这是一位理智的怀疑论者，她无疑救了我们一把。老长一段时间，村民面对举着卡嘉莉手机视频的杰克，石柱似的动也不动。直到某个壮汉率先垂下棒球棍：“算了，卡拉大姐，听卡嘉的，而且我们打不过那女的。”

“谢谢夸奖！你们打得很烂。”

我拉过阿比盖尔不让她火上浇油：“好了好了，我们去看看海伦娜。”

就在村民们正顺着台阶下的时刻，一个叽叽喳喳的小个子老人爆发了：“俺的船，她偷了俺的船！”

阿比盖尔又气笑了：“怎么可能，她自己就有艘巨大的帆船，我是说巨——大——懂吗？是不是，海伦娜？”

沉默的人鱼公主又回到视线的交点。她也放下紧绷的手臂，借着雨水重新小心翼翼地浮起来。

而她脸上百分之两百是个做错事了的心虚表情。

空气很安静。村民沉默不语，杰克不敢说话，卡嘉莉摸不清这边发生了什么，阿比盖尔潇洒的笑变得不太潇洒。我们都等着海伦娜，无比希望她给暴雨、苔藓、船一个初步的解释。

“咕……咕噜咕噜……”

但蓝色的人鱼只是张了张嘴，蓝色的口舌吐出咕噜噜的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