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阿比盖尔掀开样本盒的盖子,揪起些许蔫巴的苔藓抛进自己嘴里。
“阿比盖尔?!”我差点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杰克也傻了:“酷,酷……”
“不酷!没吃饱我再去买吃的,这是在做什么?!”
“再嚷嚷把你也嚼了!”可怕的异食癖一边咀嚼一边躲开我,“啧,不新鲜。”
她还想刨新鲜的吃,这倒是很新鲜啊。今天剩下的时间最好不是陪这家伙在医院洗胃。
她很快发出夸张的吞咽声,使我太阳穴突突直跳。再开口,狼女语气却异常冷静,以至于冷酷:“杰克,你能不能找渔民问问哪几块地方还长着这种苔藓,然后再搞点回来?”
“哦哦,没问题!分工合作万岁!”
“我的大法师,”她又转向我,眼里没有笑意,“如果从卡嘉莉那里要到所谓的转化术的步骤方法,你有把握复原吗?”
“嗯?初次接触陌生法术我的成功率算高的,但必须再考虑其复杂度……”
她踩了我一脚。
“十全把握!让严谨和概率见鬼去吧。你有什么发现?”
阿比盖尔俯身端起样本盒,向我们展示那塑料盒身里命途多舛的小小苔藓植物:
“不是‘发现’,是‘想起’……我想起的事情告诉我,转化的关键和这些植物本身没关系,关键是其中吸饱了的——水。”
※※※
“趁灵异小子忙活去了,过来说点悄悄话,查尔斯……真好笑,你怎么没发现,我不就是个被‘转化’来的东西嘛?我的肉,皮,人类的四肢和五官——眼睛往哪瞟?看着我。”
法术的成败与暴雨苔藓本身其实无关。这些苔藓贪湿喜水,得天地交汇之润。上承雨水与晨露,下纳溪涧、沼泽、千川百海。
“我的记忆里,那是一片血红的池水。每次被扔进去,我就会喝到一大口新鲜的,粘稠的东西……后来我尝过很多血,都不是当初那个味道。现在我明白了,那不仅仅是一种血。”
回忆那些神秘学与魔药书籍的记载:
雨水,新近暴雨,象征天降变化。
露水,清晨凝结,象征生之初始。
溪水,流动活泉,象征迁徙与演化。
海水,原始母海,象征胚源。
沼泽水,腐朽转化,象征旧形态的死去。
“飞禽的,走兽的,爬虫的,鱼的,人的……新血和腐血。当你掌控了一整片大森林并且疯得够彻底,这些原料还不是手到擒来?”
《巫术之理》第四篇第三章“交感巫术”:“所谓交感,并非实质之接触,而为意义之重构。两物虽隔千里,若具同源之气息、相通之象位,便可借象构术互引。是以古巫之发簪可控爱侣之心,今术师之一血,能寻所属之躯。故变化之术多择交汇之地而施:五水之交,七土之并,八声之汇,皆可为变。”
交汇、通达、包容、变化。
形可为心所引,肉可为念所塑。
我宁愿大雨现在倾盆而下,以逃脱乌云沉甸甸压在头顶的重量。看着她,她的肉,她的皮,她人类的四肢和五官,她行走、调笑、哼唱、玩乐、纵欲……然而她现在的一切源于一种有意为之的、血腥的捏造。
人。成为人。
自直立行走以来再没有人能抛弃这种自大。
在这座濒临洪水区的渔获仓库,其主人早已随警卫队的疏散离开,这里为了即将发生的施法被杰克清理一空。作为施法者的我现在才意识到它会多么邪恶,所以再次踌躇起来。
“阿比盖尔,你确定……”
“我确定,肯定。我要!”她恶狠狠的,“我要看这种事情是怎么发生。”
一块干净的石灰岩圆盘。
一个足够大的器皿。
五支含银粉与紫苏油的蜡烛。
大量暴雨苔藓,取其水,注入器皿。
一条鱼放置其中,头部朝北。
再怎么临时收集苔藓,取得的水量仍然只能覆盖一条从餐厅买来的小鲶鱼。
咒语为卡津祷词,一种带有强烈地方色彩的法语方言,在音韵、词汇、语法上都和标准法语天差地别。我只好拜托卡嘉莉给我一段录音,临时恶补发音结构。
~L'eau m'appartient, l'eau me traverse~
~Par la pluie, la mer, les marais~
~Je suis ce qui se fond et devient~
水属于我,水流经我。流经雨、海与沼泽。我即是融合与变化之物。
发音应如海水博大,如河水流畅,如雨水急促,如沼泽黏重。
手中的木杖直刺地面,空中湿气陡然加重。
阿比和杰克被我安排到仓库门外的安全距离,仍然能听到后者一瞬的惊呼。
器皿内的交汇之水极速起伏、旋转、飞跃,旋成人眼看不清的漩涡,鲶鱼绝望挣扎的画面也被淹没。这个法术阵疯狂支取我的魔力,良久良久,直到水流愈旋愈细,终归于无。
不知过了几分钟还是几小时,身后才传来杰克的声音:“哥、哥们,我们能靠近了么?”
我累极了,长呼一口气,点点头,眼睛寻找阿比盖尔。而她瞬间移动似的出现在我身边,目不转睛盯着器皿里的东西。
原本放着“鲶鱼”的位置现在被一团乳白色肉质物取代。这东西的背鳍卷缩、眼睛移位、尾部肌肉像双面夹克一样外翻……
鱼的下半身变成了一条孩童大小的白皙小腿。它此时在盆中挣扎、扑腾,像在跳一支残缺的踢踏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