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们得不到一个不灭的灵魂呢?’小人鱼悲哀地问。‘只要我能够变成人、可以进入天上的世界,哪怕在那儿只活一天,我都愿意放弃我在这儿所能活的几百岁的生命。’……
“‘可是要记住,’巫婆说,‘你一旦获得了一个人的形体,你就再也不能变成人鱼了,你就再也不能走下水来,回到你姐姐或你爸爸的官殿里来了。同时假如你得不到那个王子的爱情,假如你不能使他为你而忘记自己的父母、全心全意地爱你、叫牧师来把你们的手放在一起结成夫妇的话,你就不会得到一个不灭的灵魂了。在他跟别人结婚的头一天早晨,你的心就会裂碎,你就会变成水上的泡沫。’‘我不怕!’小人鱼说。但她的脸像死一样惨白……”
※※※
卡嘉莉在新伊比利亚监测站干水文监测工作差不多4年了。在保持严谨工作态度的同时,她完全不介意向同事们展示自己的爱好:桌游、电子游戏、ARPG,或者刷YouTube的小众探索频道。但不意味着她会容忍不严肃的东西入侵她的工作,这样一来严肃的工作才不会入侵她的爱好!
“我以为你是专业的?”卡嘉莉面对大早上就找来的杰克痛心疾首道,“干嘛把这玩笑东西拿来?”
“哇哦……也就是说你认识这种苔藓?”
小众探索类博主杰克的装备里赫然包括镊子和塑料样品盒。此时此刻,在卡嘉莉的杂乱办公室,他端来的样品盒里是一种外观颇为美丽的苔藓:颜色绿而近灰蓝、边缘带银线,毛绒、轻盈。好像大地对天空不服气,给自己也造了种云朵。
“认识得很。拉丁学名Bryocladia pluviae tempesta,当地人叫‘暴雨苔藓’,一般在雨期大量生长,故此得名。比较少见,高度敏感,极挑环境,特别亲水。”水文专家口中蹦出一个个词组。
杰克给自己拉了张滑凳坐下:
“厉害,厉害。这些苔藓是我们昨晚在一处水洼地发现的,我一个队友说这些苔藓魔力充沛,另一个觉得它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姐们,你为什么对这些绿毛绒生气?”
卡嘉莉揉了半天太阳穴才开口:“杰克先生,你应该知道那个前阵子的热门电视剧……”
“《双探》?!酷,酷,全世界都在看!”
“……的狂热粉丝们。他们声称剧里的‘转化术’真实存在。甚至有着源远流长的隐秘历史,比如《海的女儿》就是安徒生写来揭露这个法术仪式的!前段时间整个新伊比利亚都被这样的阴谋论爱好者挤满:搜刮沙滩、湿地、沼泽、高草丛和居民的渔村,路过的狗都得按着扯两根毛。其中有些人不知怎的就盯上了你拿来的这种苔藓,咬定它们正是《双探》里促成转化的关键药引的现实原型。”
“噢,噢!果然和人鱼有点关系!我看过有些粉丝拍的Vlog……”
“然后网民就疯了一段时间,这些稀有植物随之遭殃。他们被热度操控的脑子可不会管什么生态保护。现在又加上一个你,镊子一夹盒子一装,是不是感觉很专业很酷?”
杰克不敢吭声。是的,他觉得很酷。
水文专家深呼吸长达十秒,然后软化语气:“不好意思,我是找你们帮忙的,反倒在这里生气。最近加班太多了,不是针对你。总之,这种暴雨苔藓,显然不是什么玄乎的人鱼转化术的仪式材料。为了辟谣我们还收集处理了一些苔藓样本,用小鼠真做了实验……辟谣视频没多少人看,可怜了小鼠。”
俩人在湿乎乎的办公室里为小鼠默哀,杰克便摸着后脑勺收拾起样本盒:“有哪里搞错了?我信任自己的直觉、线索和队友。还得深挖一下……”
“说到你的队友,他们不在?生活常识告诉我们合租、旅行、团队项目,万万不能带上情侣。”
“噢不不姐们,我尤其信任自己看人的眼光,他们没问题!一个法师,一个感知敏锐的兽族,再加上我这样的探险专家——无论在COC还是DND里都算能打了。”
卡嘉莉静静等待他的“但是”。
“但是现在……他们……呃……”
难为杰克一个爱去健身房的白男也能露出这样含义模糊的暧昧表情,卡嘉莉盯着看了很久,决定还是不问清楚为好。
※※※
“老兄!你吓死我了!”
猛然睁开眼睛的阿比盖尔差点从床上摔下去。
她醒来了,这时间,这天气,这座旅舍,这间客房,这张床立刻重新有了意义。现在是上午10点09分,阴天无雨,贝莉岬的木屋旅舍,湿热的房间。
她从大藤床上起身,眉毛都要拧断了:“你又一夜不睡坐这儿给我开追悼会?说了多少遍我只是踉跄了一下!踉跄!”
坐在她跟前我没有说话,仍然在收集先前飞出去的三魂七魄。
“灵异小子回来了没?他肯定受不了我们两个自己跑了!都怪你搞那么苦情搞那么夸张!”
三魂六魄。
“……行吧,也不怪你。我明白,像我这样强大的人,仅仅是头痛恍惚踉跄一下都会举世皆惊。睡过一觉现在没事了,好么?查尔斯?亲爱的?小甜心?”
三魂五魄。
阿比盖尔振臂一挥,手刃狠狠劈在我的脑门上差点将其劈成两瓣,余下的魂魄瞬间归位。好痛!我眼冒金星地捂住额头:“暴力狂!”
“你也早上好,”她打了个哈欠,“说正事了,我想听听你对昨晚……今儿凌晨杰克发现的水洼地的看法。”
或许,大概,可能,算我反应过度。夜里那一场意料之外的追踪把我们引向被她称为水洼地的地方。在那里——引用原话——她被一阵“熟悉得恶心的头痛”袭击,才恍惚以至于跌倒。那时,尽管我苦苦求她回去休息,强大到举世皆惊的狼女还是绕着洼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一般来说本人很尊重植物,但我觉得是这些苔藓的问题。”
“快看,”杰克又抢先发现了什么,但当时我没力气和他争了,“这里有痕迹!”
软绵绵绿蒙蒙的絮状植物依附于水洼,承接天上来的水。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让它们蕴藉不少魔力,以至于在夜里如萤火虫般荧光幽幽。因此,尽管彼时是大雨不歇的深夜,泥地里突兀的刮痕却清晰可见,几片苔藓丛被啃了口似的缺了一大块……
在我们到达之前,有人在这里采摘它们。
“暴雨日,人鱼;指骨项链,海伦娜;乱雨,让你感觉不妙的苔藓植物……线索好像是成对出现的,”我沉吟片刻,“你还吃早餐吗?”
“暴雨说明人鱼可能在搞什么鬼,项链说明海伦娜可能也在这儿;但雨乱飞和苔藓能有什么关系?”她学我摩挲下巴,“吃。”
“杰克描述的乱雨,听着有些耳熟。”
“雨水在落地前想不开突然打转转,”阿比盖尔吞噬了一整个辣香肠,忽然一顿,“等会儿,傻鱼身上的法术是不是和这很像?”
“人鱼是拥有高度智慧的两栖类人型生命,可进行完全的肺呼吸,但只能在短时间内适应干燥空气环境。为了在酒吧活动,海伦娜会操控水流形成一层‘水膜’包裹身体,确保皮肤与鳃部不脱水。再借助悬浮术进行近地滑行……这是人类很早研究出的一套方法,本意是期待人鱼上岸,多多互动。但他们并不买账,如今只有少数人鱼在用。”
“杰克看到的乱雨是哪条上岸的鱼?难道是海伦娜?她在那儿干嘛?不对……她人来疯,如果可以自由活动怎么会躲?有人挟持了她?还有别的人鱼?!”
她还挺着急的。我心怀歉意地嫉妒了海伦娜几秒,再接茬:“这就要说到苔藓了。看现场痕迹分明有谁才在雨幕里收集它们。条状刮痕明显不属于人的脚印。大胆点推测:是人鱼在悄悄进行收集工作。”
“干嘛用?总不是爱好栽培吧。”
“杰克带着样本去了监测站,现在就等他——”
我们的同行者无数次证明自己是个充满干劲的好人,这次他的行为是说到就到。门外先响起敲门声,再是中气十足的呼喊:“嗨,伙计们!我听到你们说话了,能进来嘛?”
好人带来的并非好消息。杰克手舞足蹈地描述了自己与卡嘉莉的会面,总结下来:谣言、追热点、好事之徒。
“我还和楼下的当地居民聊了聊,他们对暴雨苔藓挺亲切,说以前会晒干了塞进布袋,放衣柜、鞋柜吸湿除味;确实也有魔药师或者德鲁伊会来购买,用来当魔药和施法材料……至于人变鱼,没有听说。”
我头好痛:“人鱼呢?人鱼曾经会求购苔藓吗?”
“更没听说,渔民们说起他们总是气不打一处来,话题老往种族主义上偏离……姐们,你头还痛吗?”
面对不理想的消息,阿比盖尔再次一言不发,让我一万个担心她又“踉跄”。而她却是闭上双眼,大嚼特嚼早餐辣香肠,似乎天底下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