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没什么价值的回答。对你哥哥我很遗憾,年轻人不该稀里糊涂就死了,那只狼也一样。正好,我们借此回忆回忆:平安夜惨案、贝尔纳尔蛇事件、守林人小镇事件……不觉得你哥哥的挚友和他的好校长牵扯到的大事件有点多,他身边死的人也有点多吗?”
她留下一个戏剧化的停顿,见没有反馈:“我不喜欢兜圈子,你最好……”
钢锤会长准备用一连串事实继续猛击夏洛特,忽然又眉头紧锁:“等等,你衣服上有血。”
不可能。
夏洛特的脑海一时狂响。她猛低头,差点以为又要看到一身悚然的血色。她没有死,她和查尔斯一起消失了,她没有死,我没有杀她!
出现在病号服下摆的是一小块血渍。
“噢,”她扯住衣角,“不好意思,这是……”
钢锤会长很快了然。她威严的眉峰和如炬的目光软化片刻:“经血。我不该让你一直站着。来,回病床上吧。”
夏洛特让自己表现得无比顺从。见她乖乖躺好,钢锤会长重新开口,语气软化了许多:
“好吧,那就第二个问题,关于你提到的松林养老院凶案和守林人之间的联系,我很感兴趣。根据你的描述,凶案的罪魁祸首——玛格丽特·勒克莱尔——是守林人的一员。你是因为那案子才瞎跑的。但又怎么和菲尼克斯的好学生扯上关系?”
松林养老院,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儿了。绝望的老人,献祭仪式,空神龛。她还有个很妙的推测:守林人凿去神龛上其他神明,敬奉的是其中的空洞。空洞,灰烬症,默念这个临时起意取的名号,夏洛特感受到一丝隐秘的骄傲:这是她迄今为止取得的最大成就。尽管它缺乏根据,没有研究支撑,没有医学期刊的背书。
现在她决定将这个成就交出去。
“因为我们在调查一种现象,或者可以不严谨地称之为……新型心理病症。”
“说清楚点,小姐。”
夏洛特尽可能表述清楚。但这可是管理全球魔法异常的银十字协会的会长,她也许早就掌握了一切,但出于某种高瞻远瞩的原因,对真相严加封锁,秘而不泄。像所有大人物那样。
大人物安静听着,眉峰逐渐高耸,几乎要把她的额头削下来。温顺的夏洛特暗中观察她,一个念头呼之欲出:她不知道这些事,或者,有什么引起了她的高度关注。
“绝望……缺失……”钢锤会长念叨几个字眼,“很有意思。你想死吗,伯德小姐?”
夏洛特久闻这位会长直来直去的性格,但还是被问得一愣。
死,杀人,利刃穿心,血。“不?为什么这样问?”她的后襟被冷汗打湿了。
“你所谓的灰烬症,最有意思的地方是会传染。你在守林人小镇逗留那么久,被传染了吗?你有感到自己失去了什么吗?你会绝望到寻死吗?”
噢,她嘴里尝到甜蜜的毛骨悚然。
这时剧痛直冲她的小腹,让她整个下身都痉挛起来。这仍然只是痛经,鲜血狂涌,简直要化为形体破膛而出。失去了什么吗?文森特在棺材中,母亲的掌掴,导师被烧焦的脸,那刺穿心口的剑血红。你失败了。一种灼烧似的痛苦洞穿心口,把回忆燃成灰。她踉踉跄跄地寻回她们的小屋——这可能是她选择留下的最大原因——在坍塌的废墟里发现了叶芙根尼娅的尸体,妇人满是老茧的的手被压断了。莉莉娅,我要叫你莉莉娅,你看起来就像朵百合花儿。
“夏洛特!”钢锤狠狠揪住她的衣服,“停下,不要再想了!”被呼唤的女孩发觉自己的病服汗透了。窗明几净的病房,清脆悦耳的鸟鸣,她如坠冰窟。
“所以我感染了……”
“不准再想,”钢锤面色凝重地踱起步来,“是我的话让你开始多想。啧,要我说,这世界上没有人不在失去什么!那所谓的病与其说是传染,不如说是污染。一旦你意识到它存在,它就会开始污染、腐化你。”
钢锤会长一顿,豁然开朗:“认知污染……我明白了,难怪,难怪老鸟把什么都瞒着……”
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发现它,不该把它告诉别人。
不该自以为是地给它取一个名字。
灼痛暂时熄灭了。夏洛特捂住胸口,仔细体验这股突发的绝望感从身上践踏而去的感觉,仔细品尝那满嘴的苦涩,像尝到死灰。真有意思,原来最深的绝望好似燃烧?啊,过不了多久我就要癫狂地念叨“不过是灰烬”并自我了断了。
她忽又浮现一个念头。
“你需要我,钢锤会长,”夏洛特嗫嚅着说,“我现在是一个珍贵的研究对象,你的银十字会需要我。”
银十字会长略带吃惊地转身:“这个时候你还能想到这个?”她的额角又狠狠抽搐:“不行,你母亲已经向我们施压了,交接不容拖延。到时候,你母亲塞西莉亚、她那些在议会里的同党,还有尊敬的菲尼克斯自然会照顾你,就像他照顾查尔斯那样……”
夏洛特抹去额角冷汗,谦恭道:“我知道您最想要的人是唐恩先生,他身上值得挖掘的东西确实比我多些——如果他配合的话。”
“哼,但他那边的狼女揍了我部下一拳,现在又死……消失了。”
一时无言。钢锤会长又开启话头:
“我就直说了,你在寻求我的帮助和支持。伯德家族历来占据魔法师议会的一席,从不推举外族人。我听说她之前选定的接班人是你那个哥哥。看样子,你和老妈关系不太好?”
我失去了一些东西,又得到了一些,哪怕得到的是病。夏洛特柔顺地笑:“噢,是的,不太好。我想,您可以指点一下我如何打理母女关系。”
“我先来指点一下我俩的关系,”大钢锤说,“第一条,少给我话里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