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芽时一轮,叶芙根尼娅早早起床推开窗户,新的一天在窗外迎接她。
阳光透过初春时节薄薄的晨雾洒在草地上,屋顶红砖闪烁着温暖的光泽,丁香和紫罗兰的香气在微风中飘散,吸引几只勤劳的小蜜蜂忙上忙下。河流的一角在远处波光粼粼,好像要化了似的。更远更远,森林团结地聚拢成一排,仿佛大地的绿色牙齿。
叶芙根尼娅深吸一口气。
她轻轻关上窗户时,石板路两旁渐渐热闹,飘来人们苏醒时的窸窸窣窣和细密低语。她又撇了眼布谷鸟钟,再过半小时……不对不对,是再过一轮,等到了芽时二轮,姐妹们会把叶芙根尼娅的新女儿带来。
叶芙根尼娅等这个女儿很久、很久、很久了!她25岁时怀过一次孕,可惜在给人帮佣时跌下楼梯流了产,当时流掉的就是女胎。可以说此后三十年间,无论叶芙根尼娅在哪里、干什么,她都一直知道自己缺了个女儿。
正因如此,前阵子她心底总是焦急万分:街对面的罗萨莉更年长,也没有子女,按顺序应是她得到这个新女儿的。叶芙根尼娅干脆撸起袖子使出拿手绝活:塞满整整一个大南瓜的牛腩南瓜炖,佐以胡萝卜和小辣椒,香得石像都流口水。这让嘴馋的罗萨莉同意让出名额。罗萨莉同意了,向来宽容的大祭司也便点头同意了。
如此一番努力才使叶芙根尼娅有资格在今天幸福地忐忑。
布谷鸟窜出木洞报时:芽时二轮,芽时二轮!叶芙根尼娅的房门在同一时间被推开:人来了!
“叶妮娅!”站在前面的是冬青栎,她高大熊壮的身躯把带来的人挡得严严实实,“这就是你的女儿。根据大祭司的安排——”
“哎呦,你让开!”叶芙根尼娅扭着身子挤过去,见到那姑娘。
啊,简直像见到了一株阳光和纯洁嫁接出来的花束。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黄金色的微卷头发,松松搭在肩上;再是一双蓝汪汪的眼睛,被长长睫毛轻轻盖着,长在一张恬静小巧的脸上;最后是一身棉布白长裙,正好长到小腿半截,露出有些泥泞的赤脚。
“呀,你们不给她穿鞋!”这一看,急得叶芙根尼娅忘了同胞情谊,抬头就找人问罪。
“匆忙了点,没找到和她脚的鞋。再说不是有你这个手巧的叶妮娅妈妈嘛?”
“叶妮娅妈妈”。她因为这个称呼起了一身快乐的鸡皮疙瘩,所以又敛了脾气,往女儿那边探去:“好女孩儿,好姑娘,之后这就是你的新家了。你叫什么名字哇?”
一直垂着头的姑娘缓缓抬眼,叶芙根尼娅才发觉她的眼睛蓝得吓人。姑娘浅笑:“你不是要当我的母亲吗?怎么连女儿的名字都不知道?”
叶芙根尼娅把横眉怒目的冬青栎拦住,嘴上开解:“你和孩子置什么气!”虽然她看着是个大姑娘,在哪个文明里都不算不上孩子。
一句讽刺话后,姑娘又垂下头不言不语。见状,叶芙根尼娅把冬青栎连推带挤地轰出屋子,转头摩挲着手:“那我以后叫你‘莉莉娅’,成不成?因为你看起来就像朵百合花儿——”
“百合花儿”没等话说完,向前一倾,猛扑倒在叶芙根尼娅身上。她那毫无血色的嘴唇张开,似乎有什么马上要冲口而出。但等到身材敦实的叶芙根尼娅稳稳扶住她,姑娘却也只是徒劳无措地张着嘴,头一次慌了神:
“咒语……怎么……念不出咒?”
“啊呀,”至于叶妮娅妈妈,她只有一个反应,“你怎么这样瘦?这不成!”
女儿,莉莉娅,她真不爱说话。但缄默是大家公认的美德,镇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段“缄默季”,持续两三个月大家都不说话。何况她才刚来呢。回想起来,叶芙根尼娅刚来镇上时比她好不了多少,还和罗萨莉为了一匹漂亮丝绸打过架,被大祭司罚过。
莉莉娅像个瓷娃娃,任新上岗的母亲摆布,后者领女儿看将来的房间——窗户朝南,衣柜床铺书桌一应俱全,地毯是她亲手织的,纹路恰恰好是百合;再逼她坐好,量量脚的尺码,保证她马上就会有一双无比舒适的新鞋;最后必须是重头戏——那厨房里早已准备好的牛肉炖菜、酸菜汤、沙拉、鱼子酱卷饼和蜂蜜酒。
一阵奇特的微风把厨房的菜香吹向这对母女,不为一切所动的莉莉娅的肚子忽然咕咕叫起来。
准是顽皮的紫罗兰花仙子干的好事。它看出新来的姑娘早饿坏了,故意跑到厨房吹风。莉莉娅垂头站着,好像叫的不是自己的肚子。
叶芙根尼娅心焦焦,怜惜又无奈:“再等等,等到叶时六轮,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叶时六轮?”莉莉娅按住肚子。
叶芙根尼娅东张西望一阵儿,降低声音:“也就是……中午十二点!那是镇上统一的午食时间,其他时间是不许吃独食的。”
“谁规定的?”
“当然是大祭司。你就是经过它的许可才能来我们这里的,不是吗?”叶芙根尼娅又怜爱地握握她的手腕,“哎,瘦嘎嘎的,皮肤也没点血色。你在外面受苦了吧?以后就好了,以后都好了……”
以后就好了,从前的一切在这里都能一笔勾销。午食出了点小插曲。叶芙根尼娅刚把菜端上桌,孩子们就轻车熟路地涌入屋子在餐桌前围成一圈儿,好几双小眼瞪莉莉娅的大眼。
“哎呦,你们的份儿在这。别和新来的姐姐抢吃的!”
“新来的姐姐?”“新来的姐姐!”孩子彼此咬耳朵嘀嘀咕咕,最终演变为嬉嬉闹闹。他们风卷残云把自己那份饭菜扫光,你推我搡跑出屋子,又攀在窗台偷看莉莉娅。
莉莉娅也盯着他们:“这些房子都没有门锁。”
“锁——好多年不说这个词了。没有锁,咱们这里哪儿都能进。不要紧,你是新来的,以后就都慢慢知道啦,到了茎时,我们去给你找份工作……”
“工作?”姑娘紧绷起来。
“现在别操心,吃吧,你还一口没吃呢!”
她攥紧闪光的刀叉,似乎在一瞬间考虑了什么,但最终她只是叉向锅里的牛肉,犹豫着把那色泽诱人的肉块放进嘴里。
于是乎——就算姑娘耍脾气地忍着——一抹惊艳在她原本低沉的双眼里炸成烟花儿。莉莉娅捂住嘴,双颊则圆溜溜鼓起来,好像要和这美味作坚决斗争。叶芙根尼娅捧腹大笑,这就是她想要的,这一刻她幸福得要命。她甚至忽然觉得,三十年前从自己肚子里流掉的小女儿就该是莉莉娅。就该是她这样的金发(尽管叶芙根尼娅自己头发灰黑),就该是这样恬静的神态(尽管叶芙根尼娅自己是粗人一个),就该是她……
但工作是必须要做的。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工作。
莉莉娅适合什么工作呢?
茎时,阳光正好,微风和煦。叶芙根尼娅饭都没吃,快手快脚地为莉莉娅改好了一双早就备好的鞋,高兴地领她出门去。
一阵银铃般的窃笑在母女俩耳侧穿梭,又是那不知在捣什么蛋的花仙子们。叶芙根尼娅挥挥手:去!去!我们有正事!她们手拉手踏上布满青苔的石板路,和道路两边的镇民打个照面。
“茎时好,李叔。”
“茎时好,叶妮娅,干什么去啊?”
“给我的女儿莉莉娅找份工作去。”就这么一会儿,叶芙根尼娅就学会了像其他父母那般挺胸抬头地介绍宝贝女儿。
李叔正在路旁的果树上摘桃子,闻言低头看向莉莉娅。她不躲也不闪,静静把人家盯回去。直到李叔赞叹地啧道:“好福气,真真漂亮的女娃,比我家儿子有精神气多了。喏,吃个桃吧!”
一枚粉红水润的大桃子轻飘飘飞进莉莉娅怀里,她惊得往后一退,差点把老人家的心意掉在地上。
母女又迎着阳光往前去,和驱使水飞鱼的阿里、赶牛车的英格丽、晾衣服的约翰、抬房梁的松果子一一打了招呼,每个人都衷心恭喜叶芙根尼娅,还闹哄哄地引她们去集市:那儿工作机会最多。
摊位上整齐排列各色蔬菜,鲜红的番茄如同宝石般闪耀,金黄的南瓜圆润饱满,旁边一小束束香草的清香扑鼻而来。“绿手指”多娜正站在摊位后,指尖闪烁绿光,这令她的蔬菜由黄转青,也许她还缺一个农民?不远处,阿金正在精心摆放他的手工艺品,木雕的动物在摊位上乱跑,也许他需要一个手疾眼快的帮手?几位牧民围着一头云羊交易,它的毛发如云彩一般飘逸,也许他们愿意培养一位剃毛工?
莉莉娅眼珠转得飞快,她好像有些难以置信:就是这样的工作?
生活、劳作、付出、收获、丰饶。不然是什么?
那帮孩子又一串儿跑到跟前:“叶妮娅,你来!”但他们羞涩又冒失的手拉扯的却是莉莉娅。
大道穿越集市,前景更加广阔:一条绿色的丝带蜿蜒延展与蓝天相接,那是小镇边广阔的田野。田埂两侧,农田因作物而显得富饶。其中一块儿色彩尤其缤纷,叶芙根尼娅立刻明白孩子们的意思。
“叶妮娅,这都是我们种的!”孩子们的头头斑点伸出手指。
她哪能不知道这是他们种的?心口不一的孩子啊,他偷偷瞄的还是那新来的姐姐。
这里是一片花园:春天的郁金香和夏天的玫瑰,还有秋天的菊花和冬天的雪花莲。
“我们要在五月前种出好多好多花。”
是的,这块美丽的园地是属于孩子们的工作。他们年纪还小,做不来重活。
“所以……”
支支吾吾的,就是吐不出心里话。以前哪见到这帮混世魔王如此模样?叶芙根尼娅心软乎乎的:“莉莉娅,你刚来,就先和孩子们一起照顾花园,成不成?”
女儿睫毛垂下,就和集市里那头云羊一样温顺。
事情安排妥当。叶芙根尼娅到广场附近的食堂开始自己的帮厨工作。她还时不时出神地想着女儿美丽的年轻面庞。因为太美丽,竟让她感到一阵痛苦。
但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冬青栎来找叶芙根尼娅,说莉莉娅乍一看娇生惯养,但双手的虎口竟然生着练武的薄茧;她还评价:那人类女孩虽然从没干过农活,学得倒是挺快,孩子们也喜欢她。叶芙根尼娅怪道:你把我家莉莉娅看得真紧!
一切都会好:这才是第一天,腼腆的莉莉娅尚怕生,但她很快就会发现每个人都真情实意地欢迎她。夜晚,花时一轮,镇上例行篝火晚会,镇民纷纷来广场聚餐。大家都主动留出最好的位置,让莉莉娅第一个入席。问她的名字,问她的年纪,问她吃喝习不习惯,天南海北的语言和方言在这里全然不是障碍,在大祭司的法力下,都能听懂。
夜风分外柔和,洁白的姑娘在人群中双目只牢牢盯着中间的篝火。
篝火在树桩上随风起舞,在火焰对面的不是别人,正是大祭司。
它很少外出,但大家的聚会一定不会错过。此刻大祭司正在把怀里的“木材”分给周围的镇民。那些木材是冬青栎和其他家人费力收集来的——来自伪神信徒们的神像、会幕、龛格、祭坛和十字架等等。那些外人居然有脸用树木来供奉冷漠的伪神!大祭司习惯在广场点燃篝火解放这些木头,久而久之就成为大家在广场聚会的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