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莉莉娅紧紧攥着拳头,似乎紧张坏了。
“那就是大祭司。别怕,你有什么话直接去说,它就像我们的大家长。”
“‘它’?”
“这是个更中立的人称代词,我更喜欢些,”大祭司的目光穿透脸上的藤蔓,穿透面前的火焰,穿透夜风和萤火虫,和蔼地注视过来,它的声音和身形分不出老少或性别,“你呢,喜欢自己的新名字吗,莉莉娅?”
新来的姑娘却后退一步。
“莉莉娅?”
她猛捂耳朵,忽然晕倒在地!
大家都安慰道:别担心,叶妮娅,她会逐渐习惯这里的生活。她的身体会健康,精神会饱满,她再也不会那样稀里糊涂晕倒。
芽、叶、茎、花、果,一轮又一轮,日升又日落,莉莉娅果然像她预想的那般融入了新家。
不等第一声布谷鸟的啼鸣,她就会醒来;每一粒面包屑,她都吃得干净;每一天的劳动时间,她都会准时前往花园,指缝占满泥土也毫无怨言;晚上在篝火旁一起赞美自然的馈赠时,她垂眸欠身的姿态,谁看了都觉得虔诚极了。大祭司特地走向莉莉娅,分给她刚出炉的第一块白面包;就连负责巡逻守卫的冬青栎也耸耸肩,收敛她的监视行为。
叶芙根尼娅为这个女儿自豪不已。然而,总缺了点什么……
一个夜晚,两人从篝火晚会回家,星星抖落在母女俩肩头。直性子的叶芙根尼娅憋不住话:
“昨天……斑点告诉我,你在休息时间消失了一会儿?”
莉莉娅面色如常。
“嗐,你别怪斑点那孩子,他特别想要一个哥哥姐姐,所以对你上心。只是……你那会儿去哪了?”
叶芙根尼娅也停下,瞪着缄默的女儿。她的发梢沾着几片碎叶。
“莉莉娅,我也不是要管着你。但你要是跑太远,甚至跑到镇边的森林去……那就不对了,那多危险!莉莉娅?”
沉默的女儿!沉默是美德,叶芙根尼娅的火气还是上来了,争吵和教育也是母女关系的一环,对吧?她必须发挥母亲的权威,更凶一点也无妨——
女儿转身握住她的手:“对不起,我不会再让你担心了。妈妈。”
叶芙根尼娅软绵绵地失去所有脾气。
那个夜晚她独自找到大祭司,在和蔼的大家长面前痛快哭了鼻子。先哭着感激它将莉莉娅带向自己身边;再哭那声等了几十年的“妈妈”;最后终于哭诉出自己的惶恐:她喜欢这里吗?她把这里当家吗?她真心愿意做她女儿吗?她愿意彻底融入这片土地,成为大家的一份子吗?
大祭司张开怀抱,将叶芙根尼娅的感动、担忧和眼泪鼻涕照单全收:“她会的,一定会。”
一场春雨洗礼大地,整个镇上的花仙子难得没有捣乱,而且迎着初升朝阳齐声唱起歌谣。芽时还没到,斑点——他是李叔家的小儿子,住得可近了——发挥兽族的特长,瞪羚似窜进母女俩的家。
“姐姐!莉莉娅姐姐,快来看啊!”
莉莉娅睡眼惺忪,也没对这个莽撞的小弟弟生气,任由自己被他东歪西倒地拉出门。他们一路沿着老路来到花田,她半垂的眼睛才诧异地睁开。
“怎么……”
仿佛是大地特意为迎接春天而铺展开的锦绣,她和孩子们耕耘已久的花田此时被一片连绵的纯白覆盖,又有淡黄色的花芯迎着她慷慨地播撒淡淡香气。喇叭状的花有的昂扬翘起,有的压弯了枝头。重重叠叠无边无际,一时间竟让她望不到这纯洁无瑕之海的尽头。
“这些花种十天前才播种,怎么现在就……”
斑点抖抖耳朵:“肯定是因为姐姐你,你一来花就开了!要不然,为什么现在盛开的只有百合?”
叶芙根尼娅悄悄跟在后头,她含着热泪望见莉莉娅掩不住的笑意:女儿从没这样弯起眼睛笑过,蓝眼睛也弯成荡漾的月牙泉。莉莉娅牵着斑点,姐姐弟弟一起走入百合花海中。
那天,女儿回家时给她带了一支百合。
生活、劳作、付出、收获、丰饶。这是大祭司一直教导的,所以一定也是它让花海提前开放,让莉莉娅提前知晓这世上最美好的规律。叶芙根尼娅不再杞人忧天,许多计划浮现在母亲脑海:教女儿学会自己的厨艺、和她一起裁制衣服、带她结识更多人、找到更多玩伴与亲人……她的想法和隔壁家的李叔不谋而合。
李叔老了,斑点还小,正是爱玩闹缺管教的时候。最近这男孩正在长自己的第一对鹿角,浑身使不完的劲,还天天闹着想要个新哥哥、新姐姐,明里暗里指的不就是莉莉娅?
“明天叶时六轮,你带你女儿,我带我儿子,上我们这儿吃饭吧。”
这算不得什么重要活动,不比晚上的篝火聚会热闹,更比不了五月节的盛会。但叶芙根尼娅还是特地翻出自己的旧碎花裙,打算改改后让女儿换上适合拜访的优雅装扮。闲暇时分,家家灯火通明,母亲眯起眼睛缝补,莉莉娅竟坐了过来,为她掌灯。
纠缠的线结,密密的针脚,宁静的小屋。叶芙根尼娅的眼睛又被雾住,针头一不小心戳破她粗糙的手指。“哎呦!”她生怕把裙子染脏,那弹开的手却被莉莉娅轻握。女儿下意识抚上她的伤口,一股奇特的暖意传递在母亲指尖,小小血洞顷刻愈合。
莉莉娅满腹疑惑地打量自己的手,像打量一只失而复得的宠物猫咪。
“和大祭司一样的法力!”叶芙根尼娅笑了,“难怪它选中你,你就该成为我们的家人。”
她换上黄绿色的碎花裙,艳阳高照时和母亲一起敲开李叔和斑点家的门。锅里炖着黄豆猪蹄,包好的饺子白花花摆了半桌,另半桌则留给人来忙活:这种美食讲究的就是参与感,哎,姐姐,你会不会包饺子?
时间又过一轮,精疲力尽的莉莉娅终于和斑点一起把那捏得奇形怪状的面食下了锅;叶芙根尼娅几次想进后厨帮忙,都被李叔吹胡子瞪眼地赶回去:客人就好好坐着吃水果!叶芙根尼娅真怕他又加太多辣子;餐桌上汤菜齐全,一老一小俩主人不停把菜夹进莉莉娅碗里,后者的举止还是那么得体,脸蛋倒又吃得圆润起来……
门前,李叔家的白菊花栽满一排,花仙子喃喃低语。
收拾完碗筷,莉莉娅架不住男孩的挽留:“多谢款待,我带斑点去午睡,下次……如果有烤箱,我可以做点蛋糕给您尝尝。”
“啥烤箱,我们有烤炉。”李叔咧开嘴笑。
“好,烤炉。”她也笑了,“那么,午安,下午见。”
姑娘和孩子走进卧室。空间留给两位长者,叶芙根尼娅和李叔对视半晌,悲喜交加:“别笑我又流眼泪,原来有个孩子是这样的感觉。”
“哪能笑话,以前,我也老像你这样……”
卧室忽然传出碎裂的声响。
母亲又像第一次见女儿那样飞也似的冲进房门:事儿不大,床头柜的相框被碰到地上,玻璃打碎了。“哎呦,挪开点,别踩到玻璃渣!”
莉莉娅的背影纹丝不动,她固定在相框碎片旁,脖子垂成直角。
叶芙根尼娅想去拿个扫帚,但女儿的情况真奇怪。她的手还没碰到莉莉娅的肩膀,后者猛地抬头,表情好像见到索命的厉鬼:“照片、这照片里的人!”
“那是我哥哥……”斑点解释道,他有些手足无措。
叶芙根尼娅又着急起来:二十多年前李叔确实有个大儿子,叫多里,后来才有了小儿子,也就是斑点。兄弟俩年龄差得大,甚至也没见过面,那是因为人家哥哥被大祭司安排更重要的工作,不在这儿住了。所以斑点才总想要个新的哥哥姐姐嘛。
这事儿没和莉莉娅提起。她怎么会认识斑点的哥哥呢?
“这个人,我记得他的脸……在圣哀教堂,他躺在地上,那樽空神龛前,他的内脏,龙虾——”
“莉莉娅,你在说什么呀!”
语无伦次的女儿狠狠抓住母亲的手:“这个人已经死了,被开膛破肚地献祭了!”
“哥哥没死,爸爸和大祭司说,他在工作。”斑点忍不住辩白,声音脆生生的。
她的脸瞬间凝固,闪电般弹开叶芙根尼娅的手。那一瞬间似乎又变回最初来到镇子时的样子。
“你们都知道?”
连李叔也忧心地凑到门口,担心她是不是中午吃太急闹了肚子。
“你们都知道……他被……”
叶芙根尼娅这才摸清楚莉莉娅在说什么。当母亲的心里长出一口气,又怪自己没有早点儿和她说清楚,于是上前一步,搂住忽然动弹不得的女儿的肩膀:
“嗐,你别怕,多里……斑点他哥哥好好的!什么死不死的,他就在我们身边。花、草、树木、花仙子、黑土地……像大祭司说的那样,只不过换了种方式。”
中午的暖风忽然吹进窗,殷切地证实她说的话。
“多亏他们的付出,咱们镇子才建得起来、才能年年丰收。这最最重要的工作,不是大祭司选中,我们一般人还干不了哩。”
可怜可爱啊,女儿的肩胛骨在母亲粗糙手掌的爱抚下微微颤抖。
“也难怪,你新来没多久。以后就好了,以后你就懂了:生活、劳作、付出、收获、丰饶。只有这样,才能创造真正的幸福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