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 11月29日

阿苏拉和布莱兹。

阿苏拉和布莱兹。

阿苏拉和布莱兹一母同胎，永不分离。提起他们时，无论妈妈、管家、家庭教师还是弟弟妹妹，都会说“阿苏拉和布莱兹今天又乱穿彼此的衣服了”“阿苏拉和布莱兹往管家先生兜里塞了蚯蚓”“阿苏拉和布莱兹掉进泳池里”……好像阿苏拉和布莱兹是一个专有名词、一个浑然天成的物件、一个血肉相连的生物。

这一天，清晨，最后一个忧郁的小婴儿被抱进庄园的育婴房。

说他忧郁，是因为他不分昼夜地啼哭，奶嘴、拨浪鼓、占卜吊坠、史莱姆泥都无法使他露出微笑。依靠在贵妃椅上的妈妈很快放弃了，她揉着眼角的皱纹，抬头便看见了双胞胎俩：“阿苏拉和布莱兹！”

阿苏拉和布莱兹躲在育婴房门口。他俩对视一眼，手拉手地来到妈妈跟前。妈妈把拨浪鼓扔在一边：“来认识一下你们的新弟弟。”

“他叫什么名字，妈妈？”阿苏拉和布莱兹问。

“还没取名字。”

“就叫‘吕克’吧，妈妈。”阿苏拉和布莱兹说，他们早就盼着给弟弟妹妹取名了。

“那就这个。”妈妈看起来疲惫不堪，“还有，你俩都19岁了，不要再这样天天黏在一起——”

阿苏拉和布莱兹吐了吐舌头，飞快逃走了。

阿苏拉和布莱兹。

阿苏拉和布莱兹。

阿苏拉和布莱兹是妈妈最大的两个孩子，而这是一个热闹的大家庭：和蔼的妈妈、友爱的兄弟、和善的姐妹。阿苏拉和布莱兹不愿意上学，由家庭教师和妈妈亲自教育，因此能在庄园里随时随地出没；妹妹杜尔茜今年17岁，她飞扬跋扈，梦想是成为一个惊艳世界的大演员；更小一点的弟弟切尼14岁，已在写作领域展露天赋，他的第一首诗献给了妈妈，让她热泪盈眶；接着便是最小的弟弟，现在他叫吕克了。啊，吕克，他的脸蛋圆圆的，尚未丰满的头发稀稀拉拉，老是张着嘴巴哭个不停，眼睛和他们一样，清澈透明的绿色。

“我们喜欢他，这个小弟弟。”阿苏拉和布莱兹钻进花园的玫瑰丛下，他们对彼此说。

“但杜尔茜和切尼不怎么高兴。”

“杜尔茜不喜欢妈妈一出门就是好几个月，回来时带来一个新孩子。她不知道，她自己就是这样来的。”

“切尼呢？他最近在长个儿，但却不想吃肉，妈妈把牛排往他嘴里塞，他吐了。切尼和妈妈吵架。”

“妈妈生病了，无精打采，心情不好。”

“从我们记事以来，妈妈就很少笑。”

“也许是因为妈妈的爸爸。”

“妈妈的爸爸还睡着……”

“他什么时候可以醒来和我们一起呢？”

阿苏拉和布莱兹谈天说地，他们对家庭成员的情况了如指掌。这是属于两个足不出户者的极大乐趣。他们并排躺在花丛下，灰黑色发丝被花刺勾起。他们彼此整理头发，凝望同样色泽的双眸，交换吐息。他们如此相似，都蓄着及肩的长发，都挂着静谧的微笑，连妈妈有时都分不清谁是双胞胎中的姐姐，谁是弟弟。

花丛沙沙响，矮小的切尼猛地钻进双胞胎的小天地。

他抬眼好奇地注视自己的姐姐和哥哥：“阿苏拉和布莱兹，妈妈找你们。”

阿苏拉和布莱兹。

阿苏拉和布莱兹。

“阿苏拉和布莱兹，我最后问一次，你们下定决心不愿分开，对吗？”

妈妈倚在书房的躺椅上，她面前的书桌乱七八糟摆着图纸或建筑模型，搭出一个潦草的窝来。她仍穿着松松垮垮，但又长又厚的睡袍，偶尔勒出瘦骨嶙峋的肢体轮廓。

阿苏拉和布莱兹紧握双手，向她点头。妈妈则抚摸怀里小声啜泣的吕克，吐出一口长长的气：“那好，你俩就一起拉着手，一起接受家族的‘责任’吧。”

她挥手，书房的窗帘随即严实合拢。

“是的，妈妈？”

“我活不了几年了。”

“你还年轻，妈妈！”

“好啦，把你们甜美的安慰放在一边。我早该死了，而你俩……还太年轻。但你们是我最聪明的孩子……守得住秘密。”

“什么，妈妈？”

“你们都不是我的亲生孩子。”

连睁大双眼、后退一步、摇头质疑这一连串动作，阿苏拉和布莱兹都是同时进行的，多默契的双生子啊！吕克不安分地扭动，妈妈疲惫又敷衍地拍了拍他的额头：“他，吕克，来自SOS儿童村；切尼，来自巴黎儿童与青少年福利中心；杜尔茜，是之前在庄园工作的女仆的弃婴；你们，阿苏拉和布莱兹，是我最初领养的孩子。那是1958年的秋天，在梦精灵福利院，我找到了你们，一对有绿眸子的双胞胎……就像我和苏珊娜……和今天一样，你们的手紧紧拉着。呵，是怕谁把你们分开了？”

“您到底在说什么啊？”

“一切都是为了‘责任’，孩子们。”妈妈——费加罗·德·贝尔纳尔站了起来，她长久以来慵懒而无神的脸被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表情替代。她高大、庄严、无可置疑。这让阿苏拉和布莱兹敬畏地缩起肩膀。

“迄今为止的人生，你们幸福吗？”她问。

阿苏拉和布莱兹同时点头。衣锦食肉、金帛珠玉、亲人相伴，想要什么就得到什么，何其幸福。绝大部分享受荣华富贵的人从未付出代价，大部分想都没想过自己要付出代价。

妈妈欣慰地抬起下巴：“那这就是你们回报的时候了。我没有亲生子嗣，时日无多，但家族的‘责任’必须被继承。所以就有了你们，阿苏拉和布莱兹。”

“可是……”阿苏拉颤抖。

“‘责任’是什么？”布莱兹补充。

妈妈伸出双手，一左一右捧起这对双胞胎的脸蛋：“我会慢慢告诉你们……你们将有资格得知一切秘密，会在我的培养下逐渐成为独当一面的大人物，成为贝尔纳尔家的顶梁柱。其他家庭成员将在你们的庇佑下……获得幸福。你们要维系家园、守护家园……爱他们……让他们死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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