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 1月23日
“姑妈,是不是地震了?”
最初,我们都没留意到萨金特细腻的童音,毕竟眼前出乎意料的死亡更值得震惊。吕克公爵的手杖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露易丝·贝里安夫人揪住菲尼克斯校长的手套不放他走:“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直到普玛女士上前将他俩分开,贝里安夫人都没停止哀嚎。
另一些人将注意力投向楼梯上茫然无措的男仆埃德蒙——现场怎么看都像一场推搡导致的坠落死亡,他麻烦大了。迪奈特张牙舞爪地爬上楼梯:“是你,是你干的,你推了他?!”
“阿比盖尔,我去报警,”我扭头寻找狼女,“麻烦你去关照一下那个男仆,我担心他会被——”
“查尔斯。”
她却打断我,极度紧绷的神情比刚来这庄园时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是……什么动静?”
地板地震似的颤动终于让我们这帮没有警觉心的人类惊觉了。
先是脚底的震颤,再是一万只野蜂集聚般的狂暴嗡鸣。菲尼克斯校长和我同时抬头,再冲向主楼的大门。
时间是下午16点40分,太阳理应悬挂天空的西南方向。但迎接我们的没有太阳——甚至也没有天空!
视线飞越前廊和花园,飞越高大铁艺栅栏门,庄园外的天空、街道、行道树像蜡像一样极速融化、瓦解,最终被一片奇异的花纹覆盖。
火红的、乌黑的、紫的、蓝的、黄的、银的——层层叠加的几何形花纹盘旋而蔓生,彻底占据了天幕。像巨大的万花筒,像风中的曼陀罗风铃。
“校长!”
菲尼克斯校长苍老的声音从斗篷里回应:“噢,查理,是的。一道大型结界。”
“您要赶不上假期后的学校工作了。”普玛女士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声音懊恼。和我一样,她也取出了自己的法杖——金枝大学校职工统一配备的制式短杖。
视野里,彻底不见铁艺围栏外的寻常景色,仿佛这座庄园被连根拔起关进一个……色彩斑驳的盒子里,久看便头晕眼花。
但是,为什么?
庄园的主人、佣人、客人们,都怔怔地聚在门口,望着被笼罩的诡谲天幕奇景。在他们正中间是这儿的主心骨、贝尔纳尔家族的现任家主吕克。他双目圆睁,竟然滚出两行失魂落魄的眼泪:
“上帝啊……开始了,真的开始了……”
糟糕。
不稳定因素爆炸了,阿比盖尔终于撕破所有礼数箭步上前,狠狠揪住吕克公爵的衣领:“你这老头果然瞒着什么吧!怎么回事?你们这家子人到底怎么回事?”
吕克嘴唇翕动,像是对自己的话没什么信心:“这是庄园的守护机制,一旦贝尔纳尔家族成员发生重大意外就会启动……这段时间内任何人都不能离开!直到——直到我们确认家族成员的安危。”
如果我没有及时赶过去,阿比盖尔的拳头就要砸在家主尊贵的脸上了。她恼火至极:“安危?人都死了,安个屁危!”
的确,吕克的话完全不合逻辑。血流一地的哈曼已失去生命迹象,当务之急难道不是将他送去医院急救?就算是为了困住所谓的“杀人凶手”(埃德蒙已被迪奈特狠狠揪住),难道不应该尽快联系警察?在这片前所未见的结界之中,我们都检查了通讯设备:信号中断,贝尔纳尔庄园彻底沦为一座孤岛。
混乱竟然还能更进一步。
庄园主楼门口一窝蜂的人群中,露易丝·贝里安夫人血糊糊的手忽然探过来,像要分发她的剧痛:“你们看见哈曼了吗?”
什么话?死亡的哈曼还能到哪儿去?趁大家发蒙的功夫,我赶紧把暴躁的阿比盖尔从吕克身边拉开。
贝里安夫人嘴唇哆嗦着:“我……抬头看了眼外面……就这么一段儿时间,哈曼、躺在我旁边的哈曼忽然不见了!他是不是、是不是能活动了,是不是自己站起来了?你们看到他了吗,吕克老爷?迪奈特?小萨金特?你们看到他了吗?”
她没说谎——被我们抛在身后的那片“案发现场”,除了一块大面积的血污,再没有年轻纨绔的身体。
哈曼·德·贝尔纳尔的尸体居然消失了。
“唐恩,认得出这是哪类结界吗?”
形成速度极快,不超过三分钟;范围很广,涵盖整座贝尔纳尔庄园;从未见过的繁复曼陀罗式花纹……我小心伸手,轻轻触碰了铁艺栅栏外五彩斑斓的结界表面——一阵不强硬但也不温柔的力道把我的手推了回去。方才的所有物理与魔法破坏手段,都只得到类似的结果。
答案确凿无疑那就是我们不知道答案。我看向发问的普玛女士,摇了摇头:“现在只希望菲尼克斯校长能记起什么了。”
不远处,我们熟悉的暗红斗篷定定立在结界前:校长陷入了漫长的思索。对这个堪称天衣无缝的防护性结界法阵他似乎有某种依稀的记忆——仅仅是依稀的记忆。
“竟然有校长记不住的魔法……”在校园,他以无所不知闻名,学生甚至有向他发起挑战的传统。只要能问倒他,就能获得获得校长嘉许徽章,以及一整个学期的免费咖啡供应。身边这两位魔法师,一位是赫赫有名的大魔法导师,一位有十几年从军经验并成为校长最得力的助手,面对这个结界竟然都面露难色,实在不是个好兆头。
普玛女士忽然又问:“你的狼同伴呢?”
她格外喜欢饶有趣味地向我打听阿比盖尔的去向。“她冷静下来了,幸好没和吕克公爵产生进一步的摩擦。这不怪她——”
“我是问你她干什么去了。”普玛女士打断我对阿比盖尔身心健康的分析报告。
“她,呃,在自告奋勇寻找哈曼……或者说,他的尸体,”我如实相告,并奉上更多线索,“对了,她还告诉我,她偶然发现这家族最小的孩子,萨金特·德·贝尔纳尔,嗜好生肉。”
“哈?”
“她撞见萨金特吞食生羊肉的场面。按照露易丝·贝里安夫人的说法,那是小萨金特天生的怪病,所以他们才在庄园建畜牧场……甚至包括一间小型的屠宰场。夫人求阿比盖尔别说出去。所以她为此整整守口如瓶了……半天呢。好了,这里有未知的结界、消失的尸体、嗜血肉的孩童、昏迷不醒的祖辈、家族的诅咒,还有您要赶不上的工作——事到如今,校长还是不愿不能透露庄园顶楼的秘密吗?”
普玛女士没有回应我话语中的指控。
“我记得……”
菲尼克斯校长的声音,我立马住嘴。魔法长者走过来,拖在地上的斗篷在微微颤抖。
“我知道自己理应记得这个美丽的阵法的名字……”
我们面面相觑,组成一个茫然无措三人俱乐部。
他停在我们面前,竟让我从那空荡荡的斗篷兜帽里看出一丝寂寞:“我很抱歉,查理。我竟然只记得自己理应记得它,其他记忆,我想,全都在时间长河中化为灰烬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