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 5月1日
婚礼被定在了一个好日子:春光明媚的五月第一天。为了今时今刻,庄园内外已经忙活了好几周。筹备清单拉得比地上的红毯还长:选场地、定主题、邀请函、花卉、乐队、应急方案……
以上一切均由婚礼的准新娘费加罗·德·贝尔纳尔亲手操办。她给苏珊娜发过成堆的邮件介绍那周密至极的计划,她总是有无数个计划。苏珊娜一封都没回。
但婚礼是不得不参加的。苏珊娜终于从她的南亚考古工作中抽出身来,辗转多条线路回到法国。这贴心的妹妹真真是挑了个好时间,她抵达阔别已久的老宅时婚礼差34分03秒可就要开始了!
苏珊娜勉强辨认出这是自己以前的家。
姐姐费加罗在她离开的三年里以一种革命般的精神将庄园修了个底朝天儿:大门翻新了,换上智能感应门和守门的活动骑士像;门后的花园扩大了,此时这里堆积的婚礼鲜花和气球能淹死人;各类漂亮定制家居与陈设更多了,两排刷白漆的坐席已坐上大半嘉宾。准新郎在婚礼蛋糕边神情恍惚地等待、恍惚地回应他人的祝福,他看上去要因过量的幸福当场暴毙。
苏珊娜绕开他,踏进庄园主楼,径直往曾经的卧室走去。
穿着Pronovias婚纱的那位准新娘蹲在苏珊娜卧室梳妆台前的软凳上抽烟。苏珊娜进来时,她不慎抖落了一星烟灰——它要能知道自己在怎样的天价织物上烫出个洞肯定会格外光荣。
“见鬼……”费加罗手忙脚乱地试图抹平烫洞,“苏珊娜!你终于回来了。”
“把你腰上的系带往下扯,能遮得住。”
费加罗照办了:只要她不剧烈运动,谁也看不出这块儿有个不合时宜的洞。离婚礼开始还差30分钟,但准新娘把烟灭了,起身,关上卧室的门:“你的考古之旅还顺利吗?”
“还行。”
“看你,晒黑了那么多!我寄给你的防晒霜呢?”
“没用。”
“是没用还是不想用?多少要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吧。”
苏珊娜打断她的寒暄:“爸爸怎么样了?”
费加罗一怔,妆容精致的准新娘又下意识双指夹烟,忘了烟已不在手上。她抬了抬下巴,这是个贝尔纳尔姐妹俩心领神会的动作,其含义是:楼上,昏迷不醒,老样子。
“不打扰你了,祝你新婚快乐。”苏珊娜总结道,她伸手就准备拉开门离开。姐姐却忽然一把扯住她的臂膀:
“苏珊娜,你不该用这样的冷漠来惩罚我!”
“我没有惩罚你,”苏珊娜紧紧捏住门把手,“是你在惩罚自己,是你自己要嫁给不爱的人,是你自己硬要挽留这栋老朽的破宅子。”
“这是我们的家!”
“这只是一栋房子!你,你才是——”苏珊娜突然歇斯底里起来,把姐姐都吓了一跳,“姐姐,现在还来得及……违婚吧!你不需要那美国佬的钱,也不需要困死在这个庄园。我们卖了这里,一起离开。你去当你的设计师,我给你打下手……你知道我最擅长这些!我只想——”
“你根本不懂,我对这个家负有责任。我不能放弃这里,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
“那就让我懂……”苏珊娜反抓住姐姐的手,“那就让我知道……十年前,妈妈为什么忽然去世,爸爸为什么忽然昏迷不醒?”
门外有人走近了,亲朋好友们来催促准新娘下楼;音响开始播放柔和浪漫的前奏曲;双方的亲眷皆已入席,新郎官的父母对儿子娶一个只有落魄贵族头衔的女人不太满意,但也仅仅是不太满意而已;笼子里的白鸽聒噪不已,等不及飞入蓝天。一切准备就绪!空荡荡的卧室里,费加罗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即将脱口而出一个恶毒的咒语。苏珊娜发现姐姐眼中竟含着莫大的恐惧。
然而,然而那紧绷的弦终究松了下来。秘密被她含在口中,吞进肚里。
费加罗说:“……父亲因参战负伤,陪同他的母亲也染病去世。还能是为什么?”
苏珊娜笑了。
妹妹释然地笑了,她说:“好的。费加罗·德·贝尔纳尔。我知道了。真诚祝福您。他有钱,而您贪婪,你们天生一对。”
婚礼在9点准时开始。
费加罗带着她的烫洞匆匆下楼。从小照顾她们的保姆嬷嬷已经80岁了,她睁着浑浊的双眼不停问:“你妹妹呢,你妹妹呢?”“她不在!您多关心我吧,我马上要结婚了,马琪嬷嬷!”“你应该把她喊来,不然谁牵你到红毯对面去?谁为你祝福?”
但费加罗总有计划,她随时能从自己的朋友、同学、老师里找出一个能担此大任的人选。
祝福?那个男人会为她祝福——庄园之前,绿茵茵的草地上,粉白相间的气球中,藤蔓编织的拱门与结婚钟下,婚礼的新郎已在红毯的尽头站得端正。他爱她爱得发狂,他求婚时说:费加罗,我愿意为你付出所有!
所有。
费加罗深吸一口气,露出早已练习好的幸福微笑:“哦嬷嬷,您来牵我吧。别管苏珊娜,她会来的。”
接着便奏响《婚礼进行曲》。
接着便迈出步伐,沿着铺在她精心设计的花园的红色长毯。她的爱人给了她一大笔钱供这位“设计师”发挥创意。可惜这儿没有旋转木马、毛毛虫滑梯和索道飞人。
接着便走过那欢乐的嘉宾席,人人都面露微笑,祝福这对新人的结合,祝福金钱与地位的结合。
接着便在证婚人身前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未来的另一半。他哆嗦着,满头大汗,双眼发光。只要一声令下,他就会跑去把星星为她摘来。
接着便张开嘴,等证婚人问出经典誓词: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直至生命尽头?
“我愿……”
嘉宾席内响起一阵骚乱。费加罗困惑地循着人们的目光抬头看去:夺目的春光照耀庄园顶部,那常年关闭的三楼露台被推开了。阳台上,一个人影喝醉似的晃晃悠悠,在阳台扶手边摇摆。
费加罗撂下新郎抽身向庄园狂奔:“苏珊娜!你为什么在爸爸的房间?苏珊娜!”
不不不……不不不!
她的妹妹几乎是挂在扶手上的。从远处看,她垂着头,像在欣赏姐姐打造的婚礼花园。
“苏珊娜,下来!快下来!”
姐姐……
对费加罗声嘶力竭的呼喊置若罔闻,苏珊娜断了线,向露台外栽下去。
重力拉着她急速坠落。
这就是你梦想的乐园吗?
咚!
※※※
2024年 1月23日
咚……
咚咚咚咚。
敲门无人应。客房的主人阿比盖尔自昨晚回到庄园就闷闷不乐,晚餐甚至只吃了往常的一半。晚上吕克公爵邀请客人们品酒,但她称自己困了,早早回到房间,紧闭房门。
这是来到贝尔纳尔庄园的第四天,不仅菲尼克斯校长还待在那间神秘诡异的三楼房间里,连阿比盖尔都像生吞了无数个不愿透露的秘辛。
庄园主人们对一切变化毫无反应,他们照常布置餐饮、提供服务,按照一成不变的轨迹路线在这栋豪宅里漫步、欣赏美景、与生意伙伴通电话、与客人漫谈家族过去的光景,等待尊贵的菲尼克斯宣布治疗的结束。
这些天他们从不远离贝尔纳尔庄园。
23号早上,阿比盖尔没有出现在早餐厅。
我端了一大堆面包培根鱼子酱来敲她的门。无人应答的沉寂简直让我惊恐发作。万幸她最终拖拖拉拉地把门拉开,证明自己全须全尾。
“打扰了女士,您的客房服务。”
听了这俏皮话没精打采的她咧嘴一笑,拉我进了房间。
电视机开着,低音量的法语台词一句接一句,真丝被和波斯毯在电视前搅成一团后现代艺术。
“这是?”
阿比盖尔端着早餐钻进地上那堆被糟蹋的布料里继续看起来。一部似乎格外冷门且文艺的黑白电影,看名字是“s'agripper”(紧抓?攀附?纠缠?)。画面里一男一女两个角色正在争吵……我忽然察觉那女角色正是迪奈特·德·贝尔纳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