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校长被一声呼唤拯救了。草坪之间的主大道,庄园主人向我们迎面走来:“我尊敬的菲尼克斯校长!”
那是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正拄着镶金绿玛瑙手杖大步流星。他个子不算高,前额的头发秃了一半,只留下另一半黑灰色的短发;松垮的眼袋裹着的是贝尔纳尔家族常见的色环分明的油绿眼睛,那双眼硬挺挺的,像要从眼眶里凶悍地扑出来;也许正因此眼睛之下的嘴唇得紧抿着,要把这凶悍和严肃绷回去。强硬气度和衰老之象同时出现在他身上,这便是贝尔纳尔家族目前的家主,吕克·德·贝尔纳尔公爵。
校长伸出的那只手自然转向这位公爵:“亲爱的吕克。”
也不知和斗篷行贴面礼是怎样的触感……阿比盖尔退在我身边。她坐立不安的状态让我心忧:“你感到有什么不对吗?”
她不说话。校长已开始向吕克一一介绍我们。对他们来说只有阿比盖尔和我是陌生人。礼节照样得体,礼数照样周到。吕克向我们鞠躬,接着摊开手将空间让给身后的另一人:“这位是露易丝·贝里安夫人,为庄园服务几十年的管家,请把她视为贝尔纳尔家族成员吧。她会在这几天招待各位的衣食住行。”
这位笑容可掬的夫人向我们屈膝行礼。她个子比吕克高,看起来估摸五六十岁,穿着帝政风格的长裙,身形圆润,脸颊也隆着圆圆的弧度,除了笑纹几乎看不到其他皱纹。比起公爵先生,她显得和蔼、亲切甚至幸福多了。
“贵客们,那就让我们移步到宅内吧,”露易丝·贝里安夫人展开双臂,“我们会竭尽所能让各位宾至如归!”
阿比盖尔把自己摔进床铺里。
向来活蹦乱跳的她这当儿精疲力尽,尽管这个下午我们只是在庄园主人的带领下参观了这栋奢华大宅的每一个器官(客厅、餐厅、舞厅、书房、阳光房、温室、画廊……),并被露易丝·贝里安夫人领到了这挨在一起的两间客房。
我靠在她房间的门前看她,庆幸她没有在参观途中炸出原形化身黑狼破坏一切:“你不喜欢这里。”
“天呐我恨死这里了,”阿比盖尔闷闷的声音穿透被褥,“而且我不知道为什么。”
“野兽的本能?这里有什么古怪?”
“不知道,毫无头绪,也许是因为你给我整的这套衣服太紧。”
“嗯……可能性很低,这可是我爸专门定制——”我打住了话头,“还没完呢,晚上七点,贝尔纳尔的子女们会全部到齐和我们进晚餐。”
“天杀的,这还是我人生第一次没胃口。”
“你知道‘贝尔纳尔诅咒’吗?”
她唰地爬起来,眼神从狐疑转为玩味。
“来的路上你果然没细听……大家族的秘辛总让人津津乐道,不是吗?据广为流传的传闻,贝尔纳尔家族的人都活不过50岁。大家族成员的讣告好查,我查到的事实也表明他们都在三十至四十岁时去世——除了植物人状态的亚历山大。”
“家族诅咒啊,老套,”床上的阿比盖尔单手撑住下巴,“是这个诅咒的阴影让我不舒服?这诅咒和你调查的那啥病有关系吗?”
我转头,目光越过客房的大飘窗,庄园的花园一览无遗。“仙子祝福”——一种喷泉形态的自然魔法道具——让花园四季长春、繁花盛开、温暖宜人,可还看得出这是冬天?大道上,一辆特斯拉横冲直撞地朝庄园驶来,把园丁惊得直跳脚,车主发出的嬉笑远在客房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那是贝尔纳尔家年轻一代的成员,他们为了晚宴已陆续回到家中。
“我们拭目以待。”
贝尔纳尔家族的人都活不过50岁。
如果以亚历山大·德·贝尔纳尔作为第一代,这显贵的家族已繁衍了四代成员。上一代贝尔纳尔人,即吕克的四个哥哥姐姐都验证了诅咒的威力纷纷离世。年轻的第四代尚未触及被死亡阴影笼罩的“50岁死线”,他们鲜活、奔放、骄傲、怪癖十足。
晚上七点。
沉重的长条橡木餐桌,摆放精致餐具与餐布。长桌尽头,吕克端坐在高背椅,展开双手,体贴地说着英语:
“这是一次久违的家族聚会。首先我要向远道而来的贵客表示热烈的欢迎……”
他们一丝不苟地安排了座次,遵从某些神秘的“贵族传统”:男女间隔入座,菲尼克斯校长和普玛女士作为主宾坐在主人两侧……阿比盖尔在我旁边面无表情。晚宴开始前,普玛女士专门在客房找到我们。第二次与狼女碰面,这位操心的秘书展现出对她极大的不信任:“你该临时学点用餐礼仪。”阿比盖尔则暴跳:“吃饭还用教?!”
而这餐桌周边的其他人……
迪奈特·德·贝尔纳尔,39岁,第四代的长女。蓬松金发和妆容模糊了她的面容,但实际上你可以在一些小众文艺电影杂志上看到她的名字——她是个在特定圈子里有些名气的演员。我没看过她的电影,没有资格评价她的演技,但起码此刻她毫无扮演好客之人的念头。迪奈特女士坐在我对面,不拿正眼看人,只百无聊赖地搅着自己的一缕头发。
哈曼·德·贝尔纳尔,34岁,第四代的长男。光从外表上看他比实际年龄显得更年轻,面庞比盘子里的鹌鹑蛋还光滑,眼睛大而圆,似乎还戴了会变色的美瞳;发胶固定住他略显夸张的精致发型,那身高级西装的垫肩又尖得像武器。与他的姐姐迪奈特相比,他的目光“热情”多了——近乎挑衅地打量我等外来者。
萨金特·德·贝尔纳尔,吕克的亲生儿子,也是第四代子孙里最小的孩子。请放心,我不会用讽刺的语调评价他,因为他只有6岁。小萨金特棕发柔顺、表情乖巧,似乎饱受宠爱。他在重要宴席上获得一席之地。庄园果真将露易丝·贝里安夫人视为重要成员,她紧贴萨金特坐着,把他稳稳护自己的羽翼下。
先别眼花缭乱,这儿本该还有一位贝尔纳尔的成员。
帕斯克-丽奈·德·贝尔纳尔,生于2006年,吕克的女儿,传说她为了逃避“家族诅咒”两年前离家出走,至今未被寻回。
“在晚宴开始前,还有一事必须告知各位。”
吕克结束他的欢迎辞,忽然咳嗽着,转了话题。
“仁慈的菲尼克斯校长带着使命而来。接下来的若干天他将进入我的祖父、你们的曾祖父——亚历山大·德·贝尔纳尔老公爵的疗养室,为我们长辈的健康祈福并施展奥妙之术……”
所有人的视线聚焦于长桌的尽头,贝尔纳尔现任家主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因此,在此期间,决不允许除菲尼克斯校长和我以外的任何人进入本宅顶楼的疗养室,敬请谅解。”
诅咒、秘密、禁闭的房间。
校长未发一言;普玛女士习以为常;露易丝·贝里安夫人轻轻搂过懵懂孩童的肩膀;对桌的年轻子嗣们竟然因这警告而暗自讥笑起来;阿比盖尔的手指叩在桌面上,她嘀咕了句“又来”,多半是想到欧米特·欧石楠和他的盆栽住宅。而我,我不也早就好事地计算起他们的年龄——算他们离“诅咒”还有多远?
吕克举起高脚杯:“现在,让我们为亚历山大公爵的健康干杯!”
“为亚历山大公爵的健康干杯!”
※※※
那女郎的手亲切地、热烈的、甚至是急不可耐地递向尊贵的亚历山大·德·贝尔纳尔,她头上、耳垂上、手腕上的装饰物们叮当作响,他压根看不清楚这异族饰品到底是个什么奇怪的形状。
“握住我的手,亲爱的老爷,”她的双目炯炯有神,好像烈日照耀下的玛瑙石,“啊哈,我和您是多么投缘,我乐意实现您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