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敏用一种温柔又带着点酸涩的口吻说了下去：

“……而这个家，在我刚到东岸就接纳了我。海拉的母亲把我当做小女儿看待，力劝我在她家里住，她两个孩子都早已成家搬走了，空出两个卧室，在我昏昏沉沉地跟着艾温教授的车到达波克区，海拉的家人就收拾好了一间大卧室，还有新的衣物和生活用品。这很奇怪不是吗，我明明只是个陌生人，还是个Omega，为什么会有人愿意把我安置在家里，还是一个……如此温暖和整洁的家，我配不上这一切，我害怕那又是一段需要我付出全部才能利益交换的关系。”

笛敏自嘲地笑了一笑，她转过脸，别有意味地跟雷蒂娜对视，那目光里包含某种化不开的惆怅，也许还有悲伤：

“在头一年，我拼了命地学习、考试、校外时间找兼职挣钱，我想交房租和生活费来表示自己会有经济独立的能力，将来也会归还海拉提供的资助，可他们拒绝了我的请求；我生怕自己会妨碍这个家的运作，总是逃避聚餐和娱乐，但总被海拉的父母开车抓回去。”

笛敏不禁为这些回忆苦笑：

“直到后来，他们才发现我生活在一种莫须有的焦虑和压力中，也在圣沐节，我离开家后第一个正常地与他人共度的重要节日，这对父母与我促膝长谈了很久，我在这家人面前哭了，把自己的顾虑和迷茫坦诚相告。自此之后我才敢敞开心扉去接受这个家给予我的爱和照料——同时我也意识到，我要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而后，笛敏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宣告自己的宿命：

“海拉是我最重要的人，斯图尔特家族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视的家人，哪怕我可能没有资格担上家人这个头衔，但我对自己发了誓，如果需要，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去保护这个家，哪怕要我死。”

雷蒂娜微微怔住了，她的视线沉了下来，看向手里的茶巾和叉子，她想要再擦拭一次叉子，但手指却沉重得无法动弹。

最后，雷蒂娜把叉子放回到沥水架的刀叉框里，左手抓紧了手里的茶巾。

笛敏注视着眼前的女人，喃喃道：

“这也是我想把你介绍给他们的原因之一，对我而言，海拉和她的家人很重要，比我的事业还重要，这是我被抛弃后唯一能感到自己被无条件爱着的地方……也许你觉得我唐突，可我想跟你分享这件事，仅此而已。”

“笛敏，你愿意告诉我这些，我很高兴。我也知道，你跟海拉……不，跟斯图尔特家族关系很好。”

雷蒂娜用干涩的声音接话，随即她的手掌卷成拳，指节不自觉支在橱柜台上，像是想为自己的发言找寻一点勇气：

“但这也是我今晚不愿现身的第二个理由。”

听罢，笛敏困惑了起来：“……你不想见到海拉一家吗？”

雷蒂娜没有让对方说完，她打断道：“不是不想，而是站在海拉身边会让我觉得自惭形秽，你的好友估计也不是个乐意饶过我的女人……我出现的话，只会让派对的气氛变得不好吧。我不想让你为难。”

笛敏这下理解了对方的意思，她站正身体解释：“海拉她不是这样的人，尤其是我主持的派对，她能明白我邀请你来，就证明大家的关系也没有那么坏——”

“也许是我面对不了自己。”

雷蒂娜低声说，她脸带着些许痛苦看向笛敏：

“海拉救了你，给你了新生的机会，而我却是使曾经的你万劫不复的人，她是天使，我是魔鬼，可我又能怎么办，我改不了过去啊。其他人也罢了，可海拉不一样，看到她，我就觉得她在无声地指责我以前的过错。”

“……”笛敏为这段自我剖白愣住了。

雷蒂娜呼出一口气，好让自己加快的心跳平复下来，话音都带着些许的颤抖：

“我明白海拉是个善良的人，不至于会在这种场合刁难我，可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你知道么，上次我在黄金岛和她见过一面，我对她撒谎了，我不敢说自己在重逢那天对你做了什么——如今要让我装作若无其事，去和她一家人谈笑风生，我做不到，我的脸皮也没有那么厚。”

笛敏忽而很轻地笑了一声，这声音落在雷蒂娜耳里，像被猫毛撩到了一样，让人有种酸酸痒痒的感觉。

笛敏清了清嗓子：“那你还真得好好反省，干嘛在大型的会议场合还能做出那种事，把我强带去你的房间，你真的是，让人不知说什么好。”

雷蒂娜觉得耳朵发烫：“对不起。”

笛敏侧过身，伸手去拿起水池边的污物刷，拧开水龙头，最后再清洁一遍水池的边角，她轻声叹息：

“虽说我也一直知道你不是个好惹的人就对了。”

雷蒂娜两条眉毛都耸成了小山，她悄悄走近来，伸手去拧开另一个水龙头，加入到清洁水池的行列，并说：

“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以后我在你心中会是个讲道理的人。”

笛敏轻声揶揄道：“那你可得跟海拉学习一下如何做个受欢迎的家伙了。”

雷蒂娜心里别扭，但仍点了点头：“我会的。”

“帮我在橱柜拿个蓝色瓶子的清洁液吧，我再把灶台擦一擦就行了。”

“好。”

窗外寒风呼啸，仍在播放着爵士乐的客厅里，蜡烛在壁炉里缓慢燃烧，木制时钟此刻叮咚作响，时针指向了新的一天，圣沐节就此来到了整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