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蒂娜的血一下子往头上涌,她马上从椅子上冲了过来,伸手堪堪扶住了将要倾斜下去的托盘,笛敏那抓住杯的手下意识扣住了雷蒂娜的肩,当倒在雷蒂娜身上时,她的腰部肌肉传来一阵酸痛。
托盘漏了一只杯子下去,所幸撞在了雷蒂娜的拖鞋上,滚到木地板上,并未碎裂。
笛敏用腰腹力量勉强维持住了站姿,她心惊肉跳地稳住手上托的、抓的杯盘,才慢慢恢复了呼吸:“我托住了,你把杯子扶正一点。”
雷蒂娜照做,她们俩像呵护孩子一样把托盘缓缓护着放在茶几上,笛敏才跌坐在沙发上,一阵紧张让向来有点低血压的她头晕目眩起来。
“还好吗?”雷蒂娜也松了一口气,她看向地面,发现了笛敏脚边是一根黑漆皮电线,似乎连接着花瓣灯罩的落地灯:“鞋子绊到电线了,你的脚先绕出来。”
“我没事。”笛敏把拖鞋从电线的缠绕中脱出,眩晕散去,她扶着额头,手都垂了下来。
雷蒂娜没说话,把笛敏手上捏的杯子接过去,两个扣在一起放在托盘上,她又弯下腰,捞起地上的威士忌杯放好,一言不发地端起托盘就走了
“等等——”
笛敏刚想说点什么,可雷蒂娜腿长步快,没几下就去了厨房,笛敏追上去时,雷蒂娜已拿着一团红白色的厚布走出来,那是笛敏挂在水池边的清洁布。
“这是茶巾么?”雷蒂娜问。
“嗯,给我就行了。”笛敏可不想被人反客为主,她伸手去夺,却让雷蒂娜躲开了。
“我负责擦,你负责扫,行吗?”雷蒂娜反手指着厨房,扫帚和罐式吸尘器都摆在杂物柜里。
“可你是客人……”
“别管了,现在太晚了。来吧,一起干活会快一点。”
雷蒂娜转身走向了茶几,弯腰擦拭起了桌面上的酒迹、酱料和饼干碎,她个子高、手也长,茶几的宽度对她来说游刃有余,笛敏看着对方干家务,有种比自己要更利落和熟练的感觉。
也不好再阻拦,笛敏去取了扫帚、布面刷和除尘纸,回来清扫沙发布面上一些明显的食物残渣,再用扫帚集中在一起,用除尘纸包好丢入垃圾袋。
雷蒂娜把已经满了的垃圾袋绑起,从垃圾桶里翻出新的套上,每当她以为清洁得足够了,却又能在柜边的缝隙里看见塑料叉或牙签,她还掀起壁炉前的剑麻地毯检查了一番。
“雷蒂娜。”笛敏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吸尘纸。
“嗯?”
“你刚说自己在害怕什么?”笛敏终于问道,她注视着雷蒂娜蹲在壁炉前的背影,眼神颇为深沉。
雷蒂娜的动作定了一下,偷偷转了脸回头看沙发上的女孩,却没有回话。
见对方不应,笛敏补充:“是觉得今晚派对都是我圈子里的人,来这插不上话题吗?”
雷蒂娜迟疑道:“不是。”
“那是为什么?”笛敏心想,雷蒂娜向来是个社交家,钱和地位也不缺,能有什么可害怕的?
“我不知道要怎么向人解释我脸上的伤疤。”
雷蒂娜低声坦白了,她忐忑地看了眼笛敏,又低头继续假装收拾。
“每次进入新的社交圈,都免不了有些人会对我的伤疤好奇,我没对任何人说过实情,都是用玩笑话糊弄过去,但是……”
雷蒂娜的话停顿住了,而笛敏胸口的那股幽幽的气也因此膨胀起来,又像长出了许多根刺,深深浅浅地刺痛她的心脏。
随即,雷蒂娜听到沙发那边传来一声叹息。
笛敏不知如何缓解心中的刺痛,一瞬间,她好想故作镇定地说,你何不继续用玩笑应对过去就好?但她很清楚,雷蒂娜应邀来这里是为了见她,不是因为这儿的社交真有多吸引,雷蒂娜并没有义务去为那条伤疤一次次地撒谎。
雷蒂娜今晚没有现身,意味着她没有让南方的沉重回忆进入笛敏的社交圈里,哪怕只是以一个符号的形式。
理解到这一层后,笛敏没法再安静坐着了,她站起来,很急促地用鼻子吸了口气,立刻转移话题:“你那边差不多了?”
雷蒂娜看着对方把除尘纸丢入垃圾桶,收拾清洁工具,便也站起来:“差不多了。”
“麻烦你帮忙了,休息一下吧。”笛敏低头拿着东西离开,她推开弹簧门返回厨房,工具先放在角落稍待处理。
雷蒂娜可不打算在外呆着等,她不再询问,直接推门而入,厨房是只有八十欧尺不到的长条形空间,她进来后,一下子地方就显得狭小了。
笛敏双手支在搪瓷水池的边上,像是在对着池中待洗的杯碟祈祷,听到脚步声音后,她抬眼与站在烤箱边的雷蒂娜视线相对,仿佛在问对方为什么要进来。
“还有茶巾得洗呢。”雷蒂娜举了举手上的厚巾,以示自己的理由正当。
“告诉我一件事情。”笛敏的语气稍显委屈,本来她就该赶雷蒂娜出去,好让自己在这独处的空间消化这阵刺痛,可不知为何,她的心驱使她一定要问出来。
“怎么了?”雷蒂娜试着走近了一步。
“你以前是怎么跟外人说你的伤疤的?”笛敏拧着眉头问:“告诉我。”
谁知雷蒂娜却浅浅笑了,眉头舒展开来:“我说是被猫挠的。”
笛敏难以置信地张大眼,她方才脑里旋转着数十数百个理由,却根本想不到是这种回答,她忍不住说:“真傻气,谁会信你。”
“谁会不信我?”雷蒂娜笑着耸耸肩,这种模样,活像她还在南方的意气风发的时代,让笛敏心底百感交杂。
“哪有爪子这么大的猫。”
笛敏轻声叽咕道,背过身去拿放在橱柜里的清洁剂和干毛巾,带着点赌气说道:
“请客人你自己选,要不到外面休息,要不就来帮忙一起洗杯,我洗,你来擦干。”
“那当然来帮忙了。”雷蒂娜笑着撸起袖子,走得离笛敏更近了一点:“有橡胶手套吗,给我一双吧。”
飘荡一日的飞雪在窗外停下了,云层深处露出了冷白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