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是在一个空旷的房间,有人站在你身后,哪怕你见不到对方,你也会察觉到人的呼吸,人的眼神和人的能量,像是两个场域在空无中相遇,不需要视觉,也可以感受到另一个生命体的存在,能量强烈之时,对方是善意或敌意有时都可以分辨。
现在就算身边那么多人,人类灵魂混杂的磁场在干扰着感官,笛敏也能感受到来自雷蒂娜的视线,像块磁石,把她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去。
可她分辨不了这种关注的性质,她很在意雷蒂娜,只要对方站在人群中,这存在感便如尖刺一样锐利,也许她内心深处某一部分依然把雷蒂娜认作是敌人,与其说是对于外人的关心,更像是警惕和提防,不像海拉,或者其他同事或同学,在身边时能产生一种和谐温柔的气氛……而雷蒂娜,始终会让她感到不安全。
回头看了两三次,她确认雷蒂娜能跟上自己的步伐,就一路向西,穿过了伯顿街的主干道,进入了竖立着土黄色立面建筑西波子街。
人流量顿时骤减,可雷蒂娜没有选择加快速度跟上笛敏的身侧,对方还是一言不发地保持一定距离,跟着笛敏。
笛敏放慢了脚步,有一瞬间她在想,如果雷蒂娜能在来到她身侧,在她视线之内,也许她能放下这种尖锐的警惕心?可换个角度看,她们同行时又能相互说些什么呢?天气?工作?……她们除了过去,无话可谈。
笛敏想象不出这种沉默,也接受不了那种沉默,就像在黄金岛酒店房间里的那次遭遇……那日在雷蒂娜身边时,时间化作了黑洞,吸走了支撑她人生的所有意义和支点,这让她无比痛苦。
新生的阳光在云层后若隐若现,潮湿的地面上只有她们两人的脚步声,路上人很少,连汽车的声音都在冬日里消失了。
笛敏在一排小杂货店对面停了脚步,她抬头看着那斑驳的招牌,再回头看着雷蒂娜,以示这儿就是她们要来的地方。
雷蒂娜也放慢了步伐,她远远就看到了那家写着电影院标志的招牌,可来到门前,才理解笛敏说的老旧是什么意思。这个电影院门面窄小而局促,夹在自助洗衣店和一家已倒闭的披萨店之间,只有两侧的铁展栏上贴满了晒得发黄的老电影海报,暗红色天鹅绒门帘充当了大门的角色,看起来像块发硬的血痂。
“我们进去?”笛敏开口。
雷蒂娜点点头,跟随对方穿过天鹅绒门帘,进去后,一阵霉味扑进了雷蒂娜的鼻腔,昏暗的灯光照亮了这个并不大的门厅,四周堆满了杂物和成卷的海报,布满渗水痕迹的墙面从天花板开裂到地面。
一张细长的折叠桌充当了售票台,摆在通道的一侧,桌边坐着正在做针织的胖女人,笛敏来到台前:“两张全天票。”
胖女人听罢放下针织活,慢吞吞地拿起直尺,在售票本上撕下两张全日票,从笛敏手上接过了两特比的硬币,用嘶哑的声音说:“第一厅。在播《西湾百夜》。”
“谢谢。”笛敏接过票,有点迟疑地看向雷蒂娜说:“如果你想吃点东西,那边有小卖部,也可以买水。”
“不用……我吃不下东西。你呢、你想要点什么吗?”雷蒂娜有点紧张。
“我也不用。”
笛敏走近雷蒂娜,把那张象征性的票递给她,沉重地舒了一口气说:“来吧。这儿基本上没什么人,我们进去找个位置坐下吧……然后,我们来谈谈这几年都发生过什么事,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