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小放映厅就像一个洞穴,雷蒂娜尾随笛敏进入厅内,在油腻的地板上缓步前行,黑暗中,只有放映窗射出的光柱投在幕布上,形成不太清晰的电影画面。
笛敏往侧边通道上行,选了一排靠后的位置,前后排之间距离不算宽,她横着身子走进去,选了靠中间的座位。
“就这排吧。可以吗?”笛敏回头说,现场音响的声音不大,音质模糊又沙哑,因此对话完全没问题,雷蒂娜隔着几步的距离,依然听得很清楚。
“好。”雷蒂娜低声回答,她站在阶梯上,默默看着笛敏弯下腰来拨弄着坐垫,电影画面的淡蓝色光芒照在她的背上,显得那么苍白,像是一片剪纸。
笛敏继续说:“这一排是我以前常坐的地方,稍等一下吧,我不确定他们夜晚有没搞卫生。”
雷蒂娜有点不安:“不用,我坐外面一点也可以的。”
“我们坐一起,不然不方便聊天。”
笛敏伸手去检查了一下座位垫子上是否潮湿或沾着垃圾,并从包里拿出手帕象征性地清洁了一下,两个座位她都如此处理了,地上也很幸运的没有零食包装或者爆米花之类的垃圾,她便坐下来,招呼对方过来:
“请吧,坐一会应该不成问题。”
雷蒂娜便听话地走了过去,比起市内更崭新宽敞的大电影院,这儿的空间使她感觉行动都有点不便,她扶着坐垫弯腰坐下,把伞挂在前排座位上,双手不安地交握在一起。
幕布上现出人群在海边的画面,笛敏坐在她的左侧,全身大部分笼罩在黑暗中,只有上半身被朦胧的光所笼罩着,失去了人的实感。
放映厅里的空气有点沉闷,雷蒂娜呼吸都不是很顺畅,好像吸入肺里的空气都混合了灰尘和过期零食的怪味,叫她心情更加的焦躁。
笛敏靠在座椅里,缓缓开口说:“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雷蒂娜有点吃惊:“……还行吧。怎么这样问?”
笛敏回答:“前段时间我想去你家里拜访你,很不凑巧,碰上你发热期了,后来有人说你朋友找了医生去照看你。所以你现在没事了?”
雷蒂娜的心跳快了起来,一种惊恐又虚弱的感觉抓住了她的胃,她立刻问:“你到了我家去?为什么要去,你……我不记得我有跟你碰过面。”
“我去了。不过估计你不知道吧,我拜托金特琳不要告诉你,那时,她对我说,你的情况很糟糕。”
笛敏稍侧过脸,在有限的光线里与雷蒂娜面对着面,她坦言:
“我本身是想去找你把话说清楚的,我不想被人在背后监视着过日子,但后来,我改变了想法。”
雷蒂娜的双眼睁大了,呼吸一下急促起来,她仿佛意识到了笛敏在说些什么,一种强烈的想要从当下逃开的羞耻感席卷了她的全身,让她右手的肌肉不由得抽动了一下。
笛敏轻叹道:“雷蒂娜?我感觉到,自前几天在你家门口见面起,你就整个人都很紧张,我能理解这是为什么,我来见你也是经过心理斗争的……但现在,你稍微放松一点吧,好么,我不是想和你吵架的。”
雷蒂娜焦虑地问:“那你是怎么想的?你说你被人监视,还有想把话说清楚什么的……所以你今天就是想把那日没来得及跟我说的东西全部说出来,对吗?”
笛敏平静地说:“是,但也不完全是。因此我才想约个时间,大家都能心平气和地将话说开,如此一来,你和我的心结也许都能解开也说不定呢。”
雷蒂娜沉默下来,笛敏的态度和语气都很柔软,这让她不得不压下心里像龙卷风一样旋转的黑暗思绪。
“怎么样,放松下来好么?就像只是来看场电影,你也只需要听我倾诉就好。”笛敏中间顿了顿,有点迟疑地说:“你之前在那通电话里袒露了你的心声,虽然我一时无法接受,甚至极其愤怒和困扰。可我后来想清楚了,公平起见,我也希望你能听听我的想法。”
雷蒂娜的双手紧抓着自己的衣角,指尖有点颤抖,她可以什么都忘了,但绝不会忘记那个电话。
“……好,我会安静听你说的。”
雷蒂娜低声恳求道:
“但如果可以的话,请不要说出太绝情的话,哪怕你心里就是那么想的,也请不要当着我的面说出来,我怕自己承受不了。我不蠢,虽然我忘了很多以前的事,可重要的东西我都记得,那通电话后,我就不打算再和你见面了的。但如果这样也惹你讨厌,那给我点时间……我会按你希望的做的,好吗。”
笛敏感觉胸口闷闷的,黑暗中,雷蒂娜坐回了座位上,握紧了双手,像是在祈祷,她的呼吸声有点粗重,像是只能通过大力的换气才能在这个沉闷的放映厅里保持冷静。
“我明白了。”笛敏也重新靠上座椅的背垫,注视着幕布上移动的风景:“那,不如先从这个电影院说起吧?”
“嗯。”雷蒂娜嗫喏一声。
笛敏缓慢地说着:“我好久没来这里了,自从搬进市区,我住的离这个电影院更近了,可现在的我也不太需要它了。以前,我到一个叫拉普拉顿的医学研究中心里进行药物试验,加上得复查,我隔三岔五要从卢佛理工大学坐地铁过来,可每次结束后,我都觉得很累、也很迷茫,可我又不想在那个研究中心里休息,很奇怪是不是?”
雷蒂娜沉默地听着,笛敏看着光柱里映照出的灰尘,说:
“后来,我偶尔就发现了这个电影院,它能在里面呆一整天,价格也特别便宜,像你见到的一样,这里是那么破旧,像是回到我出生的故乡似的。每次我到市区办完事,我都会躲进电影院里,有时百无聊赖一部接一部地看电影,有时缩在座位上睡觉。没人管我,也没人在意我,在黑暗里,我会和最真实的自己面对面,而每次在这里……我都觉得有种被全世界抛弃了的感觉。”
“就像是刚从你的庄园里逃出来后一样的感觉。”
笛敏的话语停在这里,电影的声音也停止了,只有细碎的表示角色在走动的咔咔声在空气中游荡,雷蒂娜的背发冷起来。
停顿了不知多久,雷蒂娜不敢看对方,也不敢说话,后面她听到笛敏吸了一口气,声音较刚才更沙哑了一点。
“雷蒂娜,不管我下面要说什么,都不要说话,也不要靠过来,就保持坐在座位上。好吗。”
雷蒂娜喉咙发干,她只得点点头,也不知道笛敏有没有看到,她听到笛敏继续往下说:
“在我刚到东岸时,有好多次……不管我在大学里,还是睡在这里,都做了相似的噩梦,我梦到你,而且不止一个你,还有好几个你,或者长着你的相貌,有着你的声音的女人,哪怕我看不清脸孔,我都知道那个人是你。”
“在黑夜里,你们把我围困在一个像是橡树林的地方,梦的开始我都在逃,可不管怎么跑,我四周都被烈酒味道的信息素环绕着,就像你的幽灵缠绕在我身上。在树林的尽头,你忽然出现在我面前,轻声叫一声我的名字,但下一秒却开始用以前那些嘲讽Omega的话来辱骂我,最后你抓住我的手,你的手冷得像是尸体,接着就到了一个漆黑的房间,像是你的卧室,又像是那个租房的客厅。”
“然后……你就会……”
声音颤抖了起来,发冷的空气忽而在牙关间嘶嘶作响,说话者的气管和胸口紧绷着,呼吸像是连接着腹部,每吸一口气都隐隐抽痛。
“然后你们就在那里,有些掐着我的脖子,有些人从后面架着我的手不让我动弹,有些人撕开我的衣服,好多只手摸上我的身体……我大声地哭着求你放过我,但你和那些幽灵却从不理会我,我听到耳边全是嗡嗡地有人在说我是个下贱的Omega,那些声音越来越大,直到盖过我的哭声,信息素味道像是袜子一样堵在我的鼻子和喉咙里,最后……你便在这阵信息素气味中,强.暴我,除了你,还有另一个你,下一个你,我数不清有多少个,到最后,到最后,你的脸就来到我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