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切过九层的落地窗，在茶歇间的浅灰色地毯上投下几何状的暖光。

九层的茶歇间远比低楼层的大，与科星公司的自助餐厅相连接，四处弥漫着咖啡的微苦香气。靠墙的不锈钢推车上，放着老式的电子咖啡壶，旁边散落着塑料搅拌棒和印有公司标志的纸杯。

几个穿着宽大西装外套或涤纶衬衫的男女，正端着杯子低声交谈，声音仿佛让厚厚的地毯吸收，传过来只剩下模糊的震动。

莫妮卡·杜林坐在玻璃墙围出的抽烟区中，两张固定的玻璃桌立在抽风口下，旁边环绕着原木色的高脚凳，吸烟区刚走了两个人，现在只有莫妮卡独自坐在椅子上，脸朝窗户，看楼下的车辆在峡谷般的街道上汇成缓慢流动的河。

两只玻璃烟灰缸放在桌子上，都插满了烟头，莫妮卡弹了弹她的烟，烟灰在阳光中飞散而下。

距离上次在雷蒂娜的房子里已过了三天了。

当时在笛敏离开后，数个医疗团队中的医生接连上门，雷蒂娜的情况稳定，当时也没送医院。但之后的事情，莫妮卡就不知道了，她也没兴趣知道。

吱呀一声，吸烟区的门开启，莫妮卡托着腮注视窗外，她没有留意是谁走入了吸烟室，这儿到处都是空座位，照常也不会有人会和她挤一个桌子。

她对着渐弱的阳光走神，抽风机沉闷的运转声嵌入了烟味的起伏里，在她耳里，这个空间正孕育一种脆弱的宁静。

细碎的脚步声在地垫上由远而近，莫妮卡以为来人要在她身后的桌子就坐，便没在意，直到有人往她面前的桌子上放了东西。

一份中杯咖啡，杯子上印着玫瑰和利剑的品牌标记，放在了莫妮卡面前，她愣了一愣，才意识到来人正站在她桌子旁边。

“我能坐这里吗？”

是一位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金发女人，笛敏·德沃卢嘉，她脸上带着一种礼节性的笑意，手上也同样拿着一杯咖啡。

“……”莫妮卡犹豫地看向自己手上刚点燃不久的烟，说：“可以。”

“不用在意。我不怕烟。”笛敏绕到桌子对面，在高脚凳上坐下：“九楼的休息间挺大呢，我很少到这里来，没想到这边还有个吸烟区。”

“有事吗？”莫妮卡还是按灭了烟：“这杯咖啡又是？”

“是贿赂。”笛敏回答，也不知她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她一只手搭着自己那杯咖啡，说：“只是不知对你来说够不够。”

莫妮卡眯起双眼，她不想玩猜谜游戏：“在我离开前，有别的医生过来照看雷蒂娜·洛斯莱顿，但别的事我就一概不知了。”

“谢谢。但我想问的不是这个。”笛敏揭开了自己杯盖上的饮用孔，说：“当时在黄金岛，自下了飞机后我们只见过一次，我记得那是在颁奖礼外的小会场，你刚从交谊舞会上下来，我们就在门边碰巧打了个照面——你当时是想对我说什么吗？”

莫妮卡·杜林没料会遇到这种问题，她微微张嘴，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

“如果是我搞错了，那就当我没说吧，但我当时有个强烈的直觉，觉得你好像有话想告诉我，但很快你就和舞伴走了——也许那人是金特琳？但无所谓了——总之，这就是我想问的事情之一。”

笛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平静地说：

“在颁奖礼后，雷蒂娜就来找我了，那是我们五年来第一次重逢，她做了一些在我看来很不体面的事情，让我觉得这人简直无可救药，既可笑又可悲。”

莫妮卡的眉头皱了皱：“不体面。她侵犯你……？”

“没有。倒不至于如此。”笛敏抬起眼睛，直视着莫妮卡，眼中有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不过跟她相处让我很痛苦，那天分别后，我情绪很消沉，我觉得，她毁了我的颁奖礼，不止如此，像是还想毁掉我的人生，如同她过去试图做的那样。”

莫妮卡没有说话，笛敏也不再看她，只低头看着咖啡杯，仿佛她也为了这番推心置腹而不安。

短暂的几十秒里，脆弱的宁静重新在这个空间里孕育，抽风机的声音平稳无波，玻璃门外走过一队男女，带来一阵细碎的喧哗，可很快消失无终。

莫妮卡这时伸手拿起了桌子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用打火机点燃了，她深吸一口，朝着窗的方向，轻轻吐出烟雾。

“其实雷蒂娜有问过我，她该不该在那天去找你。”

在香烟带来的短暂舒适感中，莫妮卡缓缓开口，像是吐出的烟雾在陈述一切，而非她自己。

笛敏扶着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紧，对方的这句话使她有点困惑。

“我不想过多介入雷蒂娜的私事，对我而言那只算是一位雇主，可金特琳总会对我提起对方，我便有意无意也知道了很多。”莫妮卡又吸了一口烟：“在金特琳眼中，这两年雷蒂娜已不太主动和朋友们分享自己的想法了，她总是自己判断，自己行动，只在身体的疾病上有时还依赖朋友的帮助。”

笛敏轻声问：“她不想和金特琳这些挚友讨论是否该来见我，却询问你的意见。”

明明看起来莫妮卡也不是和雷蒂娜很熟的样子。

“你很不解吗？为什么她最先想到的是来问我？”蒙蒙烟雾中，莫妮卡金灰色的眼珠看向了笛敏，语气平淡：“因为比起金特琳，还有那些心理咨询师，我跟现在的雷蒂娜要更聊得来，我清楚她想要什么。”

“所以你还是赞同她来露面？”

“我没有赞成，只是让她考虑清楚后果。实话说吧，哪怕别人都反对，她也会选择去找你的，只是孤身一人，她可能会更恐惧罢了。可后来她找我一起说服了金特琳，最终我们一同去了黄金岛照看她——但后面她跟你之间发生了什么，她也没对任何人说过。”

莫妮卡左手托着腮，凝望着空中的某一个点，说：

“不过，你没猜错，那天我有一瞬间真的想告诉你，有个你也许这辈子都不想见的Alpha正要前往你身边，可我也很清楚，雷蒂娜是一定得见你不可的。但从我的角度看，你的痛苦也许是一时的，可最终你和她都会得到解脱。”

“……什么意思？”笛敏觉得捂着杯子的手都在出汗，她的声音有点颤抖：“为什么说我和她都能解脱，我不明白。”

“这样一来，雷蒂娜就会知道她永远都不会得救了。”

烟雾阵阵升起，掩盖了莫妮卡淡漠的脸，为她即将要下的判决蒙上了些许命定的色彩。

“上次我见到你脱了口罩才从卧室出来，这意味着，你已经不再是一个Omega了，雷蒂娜不知道，金特琳不知道，但我知道。这意味着她再也不会在扭曲的幻想中获得平静。这次发热期只是个开端，下个月、再下一个月，雷蒂娜只会变得更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