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说不清的恐怖感从笛敏心底升起,她打断道:“我不理解。如果雷蒂娜想监视我、把我的一切信息扒个底朝天,那她完全可以做到,为什么她会不清楚我参加了拉普拉顿研究所里的临床试验,还要等到见面才——”
“她没有想掌控你的一切信息,因为她害怕知道自己不想知道的事情,再说了,临床试验名单本身也是高度保密的。”
莫妮卡弹了弹烟灰,吸了最后一口,把烟圧灭:
“有段时间,也许是前两年的秋天吧,雷蒂娜很不安地找我聊了很多话,她说你好像一直睡得不好,便想让别人来照顾你……可另一方面,你的病痛也会给她带来慰藉,她觉得,你们都在共同面对着疾病的攻击,某种意义上像是结成了战友的关系,因此她的情绪这几年都稳定了很多。”
“……所以她热衷于以咖啡店的名义来照看我。”笛敏觉得胸口发闷,声音也沉重了起来。
“她想弥补过去犯下的过错,虽然在我看来这毫无意义。”
莫妮卡轻描淡写地下结论,又从烟盒抽出一根烟,夹在嘴间,点燃了打火机:
“总有一天,她就会不在了。而你也会远离信息素的世界。这对你们是最好的结果。”
笛敏咬了咬嘴唇,她并不喜欢听到这种过分极端的暗示:“请你不要危言耸听,永久标记过的人就算失去伴侣,是会过得很辛苦可绝大部分还是能活下去的,只是比国民人均寿命要短一点罢。”
“我也只是猜测,毕竟雷蒂娜的病况是很少见的。”
莫妮卡再度露出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神色,她轻轻展开了没拿烟的手,讲解道:
“如果我没记错,按照以前我拿到手的病案资料,雷蒂娜腺体细胞的生态环境被修改得很彻底,你的信息素分子和她腺体的受体蛋白结合效率高得可怕,你应该没咬过她几次吧,但却能把她的腺体修改成这种不可逆的状态,这在临床上是极为罕见的……双向信息素依赖腺体功能障碍综合征,足以载入教材的一个经典病案。”
笛敏屏住了呼吸,她觉得喉咙都发干了,牙关隐隐在紧闭……
她厌恶听到这种信息,可就算她自己腺体细胞活检也几乎是一样的结果,事实证明,那本骑士浪漫小说所言的、宿命似的永久标记确实存在于现实里,只不过以邪恶的方式展示了它的力量。
“不过雷蒂娜吧,看起来是个执着的人,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觉得她都会接受的。”莫妮卡猜测道。
笛敏反驳:“不管多固执,没有人能敌得过对生存的渴望,也许她固执,可也是个聪明的商人,商人是不会允许自己处于一桩注定赔本的买卖中的。”
“所以说,你和金特琳实际上都并不理解现在的雷蒂娜·洛斯莱顿,她想要的东西并非理性能衡量,你和她本就是不同的人,你们所追求的世界也是无法相容的。”
“可我不觉得诅咒一个病患去死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情。”
“那你想她得救吗?”
莫妮卡轻声说,语调里略带着一点嘲讽:
“我认为你并不想,我说得对吧?”
笛敏像是被烫到似的收回了眼神,一阵与道德相左的内疚感窜过了她的心脏。
她不敢再看莫妮卡,也没法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害怕了,笛敏低下头,拿起咖啡就从高脚凳上下来,迅速走开几步,全然不顾自己这番行为有多失礼。
“谢谢你愿意跟我说那么多。”背对着莫妮卡,笛敏强压着内心翻涌的漩涡,故作冷静地说。
“不客气。”莫妮卡吐出一口烟,又拿起对方送的那杯咖啡,看了一眼上面的口味标识,加糖的肉桂味拿铁,确实是她最近常喝的品种:“你的贿赂也很贴心,不过下次就不用了。”
笛敏本想直接就走,可她的双脚像被磁铁一般吸在地上,她有点不甘心地扭过头问:“你介意我询问为何你会认识雷蒂娜她们吗,按理来说你应该不在任何医疗机构任职过,那为什么——”
莫妮卡的咖啡刚到嘴边,听罢,迟疑着放下了:
“爱伦·埃利森是我的本科同学,你认识吧,金特琳的妹妹。爱伦在准备订婚前找到了我,说希望我加入看护雷蒂娜的医疗团队中,当然一开始没有说得那么直接,只是说有一个报酬丰厚的兼职机会,我就去了——”
“我猜这也是你和金特琳好上的原因?”
笛敏冲动地说,她克制不住想反将对方一军,不管这种做法有多幼稚:
“我也想从自己的角度劝告一下你,金特琳可不是什么好惹的Alpha,她是个很别扭又睚眦必报的女人,控制欲也很强,如果你想要一段健康的关系,劝你还是别选这个人吧。”
“……”莫妮卡意识到笛敏是在说气话,她想言语上作出一点小小的报复?不过莫妮卡却没觉得被冒犯到,因为她没有那么强的自尊心。
莫妮卡把咖啡推开一点,说:“德沃卢嘉小姐,我不像你,我是个晚上没有人拥抱我就会活不下去的Omega,我需要Alpha,金特琳正是个Alpha,可如你说的,她也是个家长。家长总爱管束她们认为是自己所有物的东西,包括雷蒂娜,包括我。”
笛敏愣在原地,她没想到会听到莫妮卡的私事,这叫她耳朵有点发热。
“每次我去酒吧或其他能找到床伴的地方,都会有金特琳雇来的人拦着我,礼貌地把我劝回车上,说会带我去更高级和安静的地方消磨时间……我只得在她那一尘不染的家里,跟她打电话,拿着一些小玩具,沾着她信息素或体.液的衣服,来在她实在没法待在城里的日子里自我缓解。”
莫妮卡的掌根托着自己的头,烟在她唇间缓缓燃烧,她在看着高脚凳,心里却在那些满是信息素的夜晚漂浮,她淡然地说:
“但这奇怪吗?不奇怪的,女士,我们这种天生Omega就是这样。如果她不能回来满足我,我就要爬上别人的床,去让别的女人或男人脱我的衣服。当然,我现在更喜欢女人,她们比起男人要更安全,我不想要后代,而如果女人间要有孩子,永久标记是必须的。”
笛敏突然觉得难堪,她觉得莫妮卡说的话,都在以吊诡的方式刺中了她的过去。
“抱歉。我刚不该这么说,我先走了。”
笛敏说完转身就大步离开了,她用力推开玻璃门,门吱呀作响,转轴发出了陈旧的响声。
室内恢复了安静,莫妮卡托着腮,脸朝窗外,阳光描摹着她笔挺的鼻梁,她注视着楼下的车流缓缓驶去,在远处首相广场的圆环路上分流到城市的各个方向。
过了一会,她看了眼挂钟,休息时间结束了。她圧灭烟,准备离开,她拿起一口没喝的肉桂拿铁,走到吸烟区一角,把它扔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