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酌过后,楼悠舟看向康律津:“这金汤,是用刺梨酿的吧?”
康律津又惊又赞:“正是!没想到小弟你品酒的本事也很了得!”
楼悠舟一笑,“家里有个大哥也时常酿酒,总让我们兄弟猜酒材。这刺梨我虽然没尝过,但我尝过浦陵城里的刺梨糕,糕点蒸过放凉后,便是这样的甜酸滋味。”
晏临溪在他们说话间捧起酒盏,放在鼻尖嗅了嗅,他并不喝,只不动声色观望四周。
康思近作为康家现在的话事人,自是有不少巴结他的。坐席间各家骚动,排着队要去单独敬他,康思近似乎来者不拒,是个谦逊晚辈,有家主派头没有家主架子。
目光逡巡一圈,晏临溪并没有见到身形似九畹的人物,倒是在即将收回视线时,撞上了一双精明的眼睛。
康子嫣捧着酒盏掩在唇边,那双带着笑的眼直勾勾地望过来,半是笑意半是揶揄。
晏临溪皱了皱眉。
伪装已然被她看透。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稍盯着晏临溪多看几眼,便知道他根本不是女人,这里除了康律津这个心眼大的,大约都看透了,只是心照不宣。晏临溪心底生出几分警惕,本能感觉这个康子嫣不是善茬。
他不愿再多对视,率先转开了目光。
康律津一盏接一盏,之后干脆抢来酒壶,直接往嘴里倒。这“金汤”虽然没什么酒气,但是后劲很大,半个时辰后,大家都是一副醉态,东倒西歪或坐或躺都有。
喝得太多,他想要小解,招来个小厮扶他出去,临走前吩咐楼悠舟:“好弟弟,哥哥我去去……去就来!”
楼悠舟面颊上泛着桃花般的嫣红色,闻言笑着点头。
他不算醉,但是头有些晕。
康律津一走,这方便骤然安静下来,楼悠舟耐不住寂寞,只能撑着脑袋看身边人,也不敢看实了,瞥一眼再瞥一眼。
晏临溪正聚精会神看着台上的舞曲。楼悠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正看见一个小姑娘踩了自己的裙子,趔趄一下,差点摔倒,赶忙板正姿势,匆匆接上下一步。
楼悠舟听见晏临溪轻笑一声。
舞蹈很乱,曲子也无趣。
有什么好看?
楼悠舟撑着脑袋的手改为撑着脸颊。
他似乎很少在这种环境下好好端详一回晏临溪。
因为机会难得。
晏临溪是个离群索居的人,孤僻且木讷,极少出席一众小辈的聚会,除了在宗族宴席上,旁人难见一面。
缘由么,楼悠舟心知肚明。
因为陛下,因为当年淑容娘娘并不得圣眷。
连带着这个孩子,自落地起便步步坎坷,受尽磋磨。
生于天家是何种滋味?楼悠舟见过,却始终无法感同身受。
南业侯温吞,顺庆殿下爽利,两人膝下仅此一子,却从不对他施加宏图霸业、建功立业的厚望。
是以楼悠舟无从想象,父亲会对自己疾言厉色、喜怒无常,也想不出来母亲有朝一日竟会向另一方委顿求全。
楼悠舟不明白,为什么要屈膝跪地,认领一堆莫须有的罪责,才配得上见亲生母亲一面。
那年中秋寒夜,一道单薄瘦小的身影,孤零零跪在冷殿阶前。彼时楼悠舟年幼,不明白对方在跪什么,心底只纯粹想同这个陌生的孩子交朋友,却终究阴差阳错,错失了机缘。
等到长大,等楼悠舟终于明白对方到底在跪什么,却只剩遥遥相望,相对无言。他们那时候已经进入了一种莫名的针锋相对,一个不想自己看起来更可悲,一个褪去一身天真难言关心。
那么,就以“少年心气”作为答案吧!以“宿敌”“死对头”这样的字眼,充斥填满他们之间的空白!你对我冷言我对你恶语!凡事总要争个高下,事事偏要互不相让,一点口角便能翻出旧账,半分摩擦也要针尖对麦芒……索性挥拳相向,皮肉真切的痛,总好过两两相对、形同陌路的麻木,不是吗?
这真的是他们想要的吗?
楼悠舟感到悲伤。
他不想这样。
所以他努力去做那个先靠近对方的人。
晏临溪正发着呆,猝不及防,肩头靠上一个脑袋。
楼悠舟趁着对方没来得及反应,半挽着晏临溪的手臂,轻声哀求:“别离开。”
“你……”晏临溪半边身子都僵着没敢动。
他的情绪没来由,晏临溪觉得古怪,克制住自己在这种场合因为方才的亲密举动可能被注视的羞耻感,还是接了下去问:“怎么了?”
楼悠舟轻蹭着晏临溪的肩头,半张面孔都埋进了对方的面纱和发丝里,声音闷闷的,只灌进一个人的耳朵:“前世的我会比现在的我更好吗?”
晏临溪愣住,“为什么突然……”
弦音到疾处,赤金的裙摆开始旋转,头晕目眩。色彩裂成一片片光斑,聚拢成晏临溪不愿提及的前世。
楼悠舟问:“前世的我也会像现在这样喜欢你么?”
晏临溪沉默良久,久到楼悠舟以为自己听不到回答,他都要退开了,却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叹。
“那样就太悲哀了。”
晏临溪阖上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