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二刻,有侍女引请客人们席间就坐。
作为康律津特意关照过的宾客,晏临溪和楼悠舟合该前排落座,但是走到一半,楼悠舟便对那侍女说:“我们坐这里。”
侍女抬头看了两人一眼,随他们去了,宴会章程紧要,就算有性格迥异的客人也只能顺着。不过……外间因为一张“金汤宴”的请帖抢破了头,入宴后为争得跟主人家坐得更近,大打出手都有,这对伴侣倒是清新。她不免多看了一眼。
晏临溪落座,抚了抚裙边,从袖中扯出面纱,在笠纱里戴好,这才将斗笠摘下。
趁着周边没坐满人,晏临溪商议:“时候到了,你便装醉酒,我搀着你出去。”
浦陵即将落入雨季,这几日天气愈发闷热。晏临溪罩在纱帘里头久了,额角微微渗着汗,几缕碎发黏在额边。
楼悠舟忍不住探头去看对方,只是隔着几层纱,却感觉许久不见,让他时刻惦念。楼悠舟最喜欢晏临溪的眼睛,像是湿漉漉的幼犬,第一次睁开眼看着主人那样,好乖好乖。
楼悠舟听不清晏临溪说了什么,只是含糊地应了几声。
晏临溪一直低着头,好像很忙一样,手指绞完衣袖就去摆弄桌上的酒盏。
他又不傻,余光里全是楼悠舟痴汉一样的脸,看得他如芒在背。
他实在是有些郁闷,心想: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穿了条裙子?罩在外面跟袍子没什么两样啊?楼悠舟是什么时候有这种癖好的?难道他从来就是个色胚?活了两辈子,没听说啊……
就在晏临溪快将酒盏玩出花来的时候,前排传来一阵骚动。
康律津轻浮且不屑的声音贯穿了整个坐席:“这谁?坐得离我那么近?拿远点,我还以为是哪块肥肉呢!他旁边那个腊肉一块端走!看得人眼睛疼……”
“噗嗤——”落座的未落座的,都因他的话悄声在笑,伸长了脖子往前头瞧。
被他指着的“肥肉”和“腊肉”都没有好脸色,只是碍于他是主家,不好发作,怒也不是笑也不是,被推上前的侍女硬着头皮调解几人的座次。
康律津叫停了她,皱眉问:“我特意交代的周姓公子呢?不是说领他坐我旁边吗?”
“这……”侍女转身往后排找人。
要完。
晏临溪和楼悠舟不约而同收回了目光,一个看天一个看地。
康律津瞧见他们,立马高兴了,不必侍女领他们来,康五郎亲自去了。
“窝在这儿作甚?”康律津从这个地方往前看,“这犄角旮旯连八面玲珑舞都看不全!这可是延西一脉的战舞,乐班要躲西北战事才南下,算是天降的乐子!不然人家早直奔京都去了,错过可要后悔!”
“这不合规矩吧?”楼悠舟并不是客气,前头可不方便他们偷溜。
“你们是我的客人,跟别人不一样,走吧。”这已经是命令了。
楼悠舟苦笑,他的手肘突然被戳了一下,偏过头去,晏临溪已经躬身要站起来,但是裙子的一角仍被自己压着,抬眼示意他走。
“好吧。”楼悠舟好似习以为常,自然地牵起“娘子”掩在袖子下的手,带着他一道前排落座。
康律津跟在两人后头,暗暗咂舌,这么乍一看,两个人相当般配!他又起了一些心思:身形高大的女子吗?看起来也不错……
不及畅想,一道讨厌的声音打断了康律津的念头,转头一看,果然是他那个讨厌的小妹。
“看来,我是错过好戏了。”康子嫣纤纤细指握着一柄绣着杜鹃嗅兰的团扇,掩在面前。
“是不巧,反正你总是不得巧,我还以为你早就习惯了。”康律津反唇相讥,走近几步,笑着悄声问:“怎么不见妹夫啊?”
康子嫣笑眼不减,抬了抬眉:“这不也没看见嫂嫂们?”
康律津咬着后槽牙,笑道:“我怕她们都来了,没有你的位子啊。”
康子嫣将面前团扇掉了个面,这面扇子是双面绣,反面绣的是白虎卧蕊。她轻声说:“位子总是要抢的,嫂嫂们的位子我看不上。”
康律津不屑,“你难不成还想抢我位子?”
康子嫣又将那团扇调了回去,没了兴趣:“你的我更看不上。”
她随意找了个靠边的座位,请别人滚蛋,百无聊赖,扇着扇子坐等开席。
康律津真是忍不住骂她,用力甩了下袖子,“我不跟小妮子计较!”
晏临溪和楼悠舟看着康律津气闷地走回来,也不跟他们说话了,一切恢复井然有序。
临到戌时三刻,作为现家主的康思近这才现身。
他穿着随意,白衫青袍,比恨不得将金玉全挂身上的客人们朴素多了,打眼瞧根本没法跟“康家家主”四个字挂上钩,所以他进门的时候也没几个人注意,直到大家将注意从康家五郎身上挪开,才发现,主位上已经有人落座。
稀稀拉拉的作礼问安声响起来,康律津摆了摆手,不跟任何人过多交谈。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见他,感叹果然是个年轻人。
他挥手示意身边的侍女,侍女出门后,很快有仆役们列队入内,有条不紊地摆布餐食。
最后一队仆役,个个手捧金瓷玉酒壶,每张桌旁都有一人站定,屈膝侍酒。康思近举起酒盏,高声道:“今日康家堡筵席,四方来客,只求尽兴,一醉方休。若是招待不周,还望见谅!康某先敬诸位!”众人举杯应和主家。
鼎钟声响,戌时三刻,金汤宴开席。
看着清浅的酒液倒入青玉色的酒盏里,倏然漾出金澄澄的光泽,酒气很淡,倒是果香馥郁袭人,楼悠舟小小地惊讶了一下,捧起杯盏来细看。他算是个半个酒蒙子,却从来不知道天下之大,还有这样的酒。
康律津看他神色,立刻笑着介绍:“这就是‘金汤’,乃是西南一绝。在我们这儿的话本里,上阵御敌得喝,缔结盟约得喝,放下执念得喝,春宵一刻更得喝!这也是康家办‘金汤宴’的招牌,尝过‘金汤’,才知何谓‘人间极乐’!”
说罢,康律津已经爽快饮了一盏,一扫之前的气闷,毫不避讳酒劲上头,“来啊!好弟弟,干了!”
楼悠舟有些心动,偏过头,朝晏临溪递出一个询问的眼神。晏临溪点了点头,意思是:可以,但别真喝醉了。
“好好,干了!”楼悠舟没了顾忌。
金汤入口,起初寡淡无奇,在嘴里稍一停留,辛辣混着甘甜,又透出丝丝果酸。这酒滑溜溜地淌过咽喉,绵软得如同糖浆,咽下去许久,嘴里还留着绵长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