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逃出火海范围,楼悠舟便急忙将晏临溪扶到院外满地青苔的石阶边。
晏临溪撑住地面,颤抖着解开覆面,俯身一阵猛咳。
乙二将甲川放下,见状,连忙解下腰间的水壶,快步递了过来。
楼悠舟接过水壶,拧开壶盖便递到晏临溪唇边。
可晏临溪此刻浑身乏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楼悠舟不再多言,干脆将水轻轻倒在自己手心里,掌心拢成弧度,小心翼翼地捧到晏临溪嘴边,让他啜饮。
水流顺着指缝滴下,晏临溪动了动干涩的嘴唇,低下头。
清凉的水顺着晏临溪干裂的唇瓣滑入喉间,稍稍缓解了灼烧感。
楼悠舟便反复倒了几次,耐心地喂着。
一壶水倒完,楼悠舟见晏临溪呼吸仍有些急促,喉间的咳嗽未绝,他索性将自己浸满凉水的左手捂在他的口鼻上。
他特意在指缝间留出道缝隙,方便他吸气呼气。
借着水的凉意,帮他缓解浓烟呛咳的不适。
约莫半刻钟,晏临溪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楼悠舟这才微微用力,抬手托着他的面颊,轻轻将他的脸掰向自己,想仔细看看他的状况。
晏临溪自觉形容狼狈,鬓边的发丝被汗水和水渍黏在脸颊上,眼底还带着咳嗽带出来的水汽。
他心头一慌,连忙偏过头,将脸从他掌心收回,顺势坐实在地面上,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示意自己没事了。
楼悠舟置在半空的手僵了僵,心中的那种怪异又荡漾的感觉又来了。
他不自觉搓了搓手指。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打破了此刻短暂的安宁。
几人瞬间绷紧了神经,望了过去。
为首的人是杜回。
他看着浓烟滚滚的旧院,又瞧见狼狈不堪的四人,脸色一沉,“你做了什么!”
竟是二话不说,便要朝晏临溪动手。
楼悠舟本就因方才的变故满心火气,此刻,他竟敢不分青红皂白对晏临溪动手!?
只见他手腕陡然翻转,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未等杜回的手触到晏临溪半分,“咔哒”轻响过后,杜回的胳膊瞬间脱臼!
剧痛袭来,杜回脸色骤变。
他身后跟着的一众武夫见状,纷纷抽出腰间兵刃,呈合围之势,将晏临溪四人困在中央。
楼悠舟眼神冰冷刺骨,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死死盯着杜回:“你是奉陛下之命,来查叛国一案的?”
不等对方的惊讶与回答,楼悠舟冷笑一声,字字如刀:“你既奉陛下之命,难道不知,他是谁?”
杜回瞳孔骤缩,挣扎的动作也僵住。
这时,他身后那个始终裹在兜帽里的人走出来。
火光下,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他的声音平静无波:“臣奉陛下密令,查叛国重案,不论涉案者身份高低,皆有权过问。”
楼悠舟眼中不屑,嗤笑一声,“哦?你又是哪儿来的货色?”
对方沉声应答:“大理寺少卿,穆咏之。此次叛国一案,臣是陛下亲点的主审调查官。”
楼悠舟笑意更冷,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大理寺就是这样办案的?”
穆咏之垂了垂眼眸,掩去眼底的情绪,并未辩解。
一旁的晏临溪轻轻抬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与灰烬,缓过方才呛人的烟气,带着几分安抚轻声开口:“罢了,我没事。”
他看向穆咏之,直接问道:“父皇怀疑,此次叛国之事,与康家有关?”
称陛下为“父皇”,而且目前不在京都的皇子,只有一个。
杜回一怔,挥退左右持刀的下属。
穆咏之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依旧沉稳:“回宁王殿下,正是。”
“短短数年之间,能暗中积累如此雄厚的资本,还能私造钢铁炮台……大虞境内,除了康家,再无别家有此能力。”
“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这些。”晏临溪望向熊熊燃烧的旧院,“先灭火吧。他们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只是当着我们的面,将证物烧成了灰烬。”
聪明如穆咏之,已经猜出了宁王与世子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他们出现在浦陵,为了不对康家打草惊蛇,隐姓埋名栖身市井客栈,借杜回在西南厢军里的关系抽调人手,排查康家人员近期动向。
又暗中密会官家运金值守官,借押运秘线顺藤摸瓜,深挖叛党潜行踪迹;顺带暗传口谕,叮嘱沿途布防、归途慎行。如今运金队伍不日便将启程,康家人员复杂,狼子野心难测,谁也料不到他们会铤而走险,再设歹计。
谁料刚从官家运金队伍的院子里出来,抬眼便望见金茶巷深处火光冲天。
此地紧邻官家运金队伍临时驻守的院子,火势若真蔓延过去,引燃驻点、波及押运重资,耽误既定行程,便是株连重罪!
杜回一行人匆匆赶至,夜色仓促不及细辨,当即便将几人视作纵火作乱的歹人。
尤其瞥见,坐在一旁的人是晏临溪。
他本就暗藏心结、心存芥蒂,当下便要发难。
情急之下,他反倒忘了——能与世子殿下并肩,又岂会是寻常百姓?
真要论及“株连”,便是圣驾威严亦在其列。这般人物,纵有疑窦,也绝非他一介武职,能够擅自勘问、私自定罪的。
大火终被扑灭,只余下一片狼藉的灰烬。
眼下已将近子夜。
穆咏之与杜回一行人,灭火之后便先行撤走;乙二也背着晕倒的甲川,先一步折返客栈歇息。
晏临溪看着眼前的院子,自然是不死心的。
明明就差一步!
对方先想要销毁的,定然是十分重要的关键,明明就差一步啊!
偏偏一场大火,焚尽痕迹,叫他如何甘心?
楼悠舟劝不住,嘴上说着不必再查,心软之下还是燃了支新烛,陪他一道踏入滚烫残烬的废墟中。
结果,还真被他们找到了某些东西。
晏临溪捻起一片焦而未化的缺角,指尖轻碾:“书烧成灰烧不成这个样子。”
“这会不会是那机关盒里的东西?”楼悠舟不扫他的兴,“那机关盒在火场炸开,里面的物件侥幸没被立即烧掉,但……这会是什么呢?”
晏临溪慎重道:“这得送去孔雀洲,交由专人比对鉴定。”
敲定主意,择日不如撞日。
二人趁着月色摸到肉铺,半夜三更,敲开了老板娘的门。
老板娘蓬头垢面睡眼惺忪,抬眼一瞧:
月光底下,两个人灰头土脸,偏偏还嬉皮笑脸,露着两口亮白的牙,小心翼翼把帕子裹好的残物递了过来。
“……”
一时间四下无言,只剩大眼瞪小眼,场面透着几分滑稽。
老板娘伸手一把夺过物件,撂下一句:“等着,过几日给信!”说罢便“哐当”一声拍上了门。
晏临溪忙往前半步,急声叮嘱:“务必小心呐!”
待他们绕路返还客栈,三更已过,将近四更。
这可能是封山期之前最后一个晴天,月华如水。
夜深人静,楼悠舟轻手轻脚走下楼。
廊下守着披了件外衫的店小二,手里提着一盏昏黄油灯,忽见他下来,惊得险些晃动手里灯火,忙压着声气问道:“公子你怎的还不歇息?”
楼悠舟低声嘱托,要一副清热解毒的汤药。
晏临溪遭浓烟呛肺,此刻躺在床上仍断续咳着,睡得不安稳。楼悠舟不怎么放心,吃一服药总归比什么都不做好些。
西南瘴气重,这种药家中常备。
店小二连忙应下,提着油灯,转身去后厨取药。
楼悠舟自然跟着,走到帘边,这才才留意大堂一隅还孤零零亮着一盏残灯。
灯下坐的是杜回。
他衣襟半敞,伤臂露在衣外,肩头敷着青白药泥,落寞身影被灯火拉得狭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