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川乙二,你们留在上面守着,若有外人靠近,立刻出声知会。”楼悠舟吩咐。
“是。”
晏临溪端了烛台,往暗室照去,只见昏黄烛光下,一道窄窄石梯直直通往地底。
他走在前头,脚步放轻,敛了气息。
火苗颤颤,映得周遭阴影沉沉,阴寒地气漫涌上来,石梯也到了头。
地下室里浮着一层薄尘,灰蒙蒙铺在石地与旧物之上。显然,此处尘封已久,还未有人踏足。
只可惜,这密室里装的并不是黄金。
“书?又是书?”楼悠舟垮下脸,不免哀嚎。
晏临溪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书中自有黄金屋。”
这地下密室的书,与书房中那些按分按类堆叠的书卷不同,此处皆是装订规整的书册,封面用的材质还是锦帛。
晏临溪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拿起一本来看,书面并没有题名。
翻开,看起内容来,瞳孔骤然一缩。
黑风峡金窟,地处浦陵西三十里深山断崖之处,每年产出私金约一万二千三百两,然官方上报产量仅一千八百两,每年瞒报私金计一万零五百两。
青溪涧砂金滩,地处浦陵北十五里,借康家田庄为掩护,暗中采砂金,每年产出私金约四千七百两。
宝庚三年,康家私吞黄金五千八百二十两,其余六族合计私吞三千一百四十两,浦陵私金总量计八千九百六十两,官方上报总量一千六百八十两,瞒报差额七千二百八十两。
宝庚四年,康家私吞七千一百五十两,其余六族合计三千八百六十两,浦陵私金总量一万一千零一十两,官方上报一千九百二十两,瞒报差额九千零九十两。
宝庚五年……
……
账目一路记至宝庚七年末,也就是薛贯裴奉召回京之前。
楼悠舟在旁观看,也惊住了,“他们居然能私吞那么多!只怕深山里头的金矿,早被挖空了!”
晏临溪冷笑,“康家仗着此地天高皇帝远,庞老爷一去,浦陵便成了他一家独大,行事愈发肆无忌惮。”
楼悠舟也抽出一本,这册里头记录的,则是西南地界与京中权贵、地方宦绅暗通款曲的交易明细。
账本以暗语代号记录所有权钱交易,分“金契”、“玉契”、“丝契”三类标记。
楼悠舟逐条细看,眉峰渐凝:“这些账上记名之人,如今应当早已调离原职了吧?”
“不错,这些年来,账上牵涉之人尽数遭弹劾罢官,有些甚至被抄家了。”晏临溪眸光冷沉,话锋陡然一转,“可他们丢官获罪,从来都不是因私通西南、贪敛黄金的把柄败露。”
“那究竟是为何?”
晏临溪摇了摇头,他也不是很清楚。
那时候他们尚且年少,接触不到那么深的朝政,但若真是因金矿贪腐掀起大案,朝野震动,他们绝不可能毫无耳闻。
这就说明,这群人,皆是借由其他由头被悄然拔除。
可天下真的会有那么巧的事吗?
陛下清算抄家的人选,偏偏尽数落在这本暗账之中。
照这样看来——
楼悠舟心头一震,“薛贯裴是陛下放在西南的心腹?他假意坐镇地方,实则替圣上揪出京中与西南金脉勾连的朋党异党?”
可他不解,“既然京中贪吏皆已连根拔起,为何偏偏放过盘踞浦陵的康家?西南再偏远,一纸皇令下去,满门清算不过转瞬之事。”
“因为他不能。”
晏临溪前世坐过那龙椅。在那个位子上,有太多无奈,高处不胜寒,身侧皆是算计,眼底尽是权衡,纵有雷霆手段,亦是身不由己。
“宝庆革新失败,朝野动荡人心溃散,朝政本就欲坠。就在这时,康家挖出了一条新的金矿矿脉,寸金量预估是先前的数倍还多,没过背靠康家的贵妃便得势。陛下留着康家,是借他们的私金,稳住革新崩盘后的国库亏空,压下地方四起的矛盾,替朝堂过渡。”
“而那些京中旧宦、地方劣绅,早年放任他们与康家暗通贪敛,刻意养着把柄、稳住人心。等勾连的数额坐实、党羽盘根错节,再寻些无关痛痒的小罪发难弹劾——他们自知私吞金矿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哪怕蒙冤丢官,也绝不敢当庭攀咬、撕破这层秘事。”
水至清则无鱼。
帝王权术,从不要求身边都是忠贞清白的皎皎君子,帝王要的是可堪用的臣子。有欲望才有把柄,有把柄就利于掌控;若是一身清白、毫无牵绊,反倒最难拿捏。有些时候,赶尽杀绝,不如网开一面。
晏元粱此番布局,一石二鸟:一边不动声色,拔去朝堂尾大不掉的旧势力;一边把握康家动向,以退为进。
这般暗筹算计、步步落子,实在漂亮。
晏临溪暗自思忖,这密室中藏的不过是薛贯裴留下的副册,正本应已呈递御览。而朝廷隐忍多年,迟迟未动的、针对康家私吞金脉的清算讨伐,想来也已蓄势待发,近在咫尺。
楼悠舟听了他这番解释,一时瞠目结舌,满眼难以置信地打量着晏临溪。
从前他总以为,晏临溪性子纯粹,甚至有些憨直执拗、一根筋,瞧着通透,实则好懂。
没想到……他竟是个芝麻馅的汤圆?
黑心的!?
这般层层嵌套、步步算计,楼悠舟是决计想象不到的。
原来人心博弈、朝堂权谋,竟能精妙狠绝到如此地步?
此刻他才惊觉——晏临溪说自己前世带兵平定卢家叛乱、诛除储君、登临帝位……其中运筹帷幄,并不是他夸大其词。
晏临溪觉得身侧视线过于灼烫,终于忍不住偏过头,轻声问:“怎么了?”
楼悠舟喃喃:“我觉得……我好像不是很了解你。”
晏临溪眼底眸光骤然一晃,竟生出几分瑟缩与担忧。
他攥着书册的指尖悄悄绷紧,苦笑道:“我都说了,我前世……名声挺烂的。”
晏临溪忽地将手中册子摔回了书架上,不去看楼悠舟的眼睛,转头往别处去,强装淡然:“再看看还有什么。”
在楼悠舟看不见的地方,晏临溪狠狠皱起眉头。
他刚刚不应该跟楼悠舟说那些话。
那样一个澄澈干净的人,怎么能跟自己搅在一个浑水里?
晏临溪闭了闭眼。
因爱生卑。
因爱生怖。
烛台被晏临溪拿在怀里,留给楼悠舟的,是一个纯黑的背影。
楼悠舟心中觉得怪异,不待细想,忽然瞥见架边暗角处,似藏着一只形制与众不同的木盒。
“晏临溪,你看这个。”楼悠舟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晏临溪的手臂,将他径直拉到跟前。
烛火摇曳微光里,那只木盒端正古朴,盒面交错着走势玄妙的横竖暗槽,肌理浑然一体,不见拼接缝隙。
“师父从前教过我,这类匣子是整木一体雕成的榫卯机括,非得专属密钥才能开启。若是强行破拆,内里锁芯便会自行锁死。”
楼悠舟微微俯身,鼻尖凑近锁芯轻嗅,随即抬眸,“果然有磷粉的味道,若是强行撬锁,这盒子会立刻自燃,里面的东西也会化为灰烬。”
“你会开吗?”晏临溪问。
“不会。”楼悠舟摊了摊手,“看来得找人帮忙了。”
说找人帮忙,就有人来了。
石梯上传来脚步声。
“甲川乙二怎么了?有人来吗?”晏临溪看向倒印在石梯上的人影。
楼悠舟却骤然嗅到一丝危险气息,心头警铃大作。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猛地转身,将晏临溪死死护在了身后。